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

作者：谷村大四郎

第一卷

第一卷 序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IceKIno

    录入：雪风·帕尼托捏

    初校：细菌

    二校：cleverchm

    那就像是如今已长大成人，但曾经年少的你，在仓库一隅发现了老旧的摇篮。

    它是那么的小，构造那么地脆弱，让你瞪大了双眼，画在上面的俗气图案让你苦笑，东看看西摸摸了一会儿后，你想必会将它放回原来的架子上吧。

    不过。

    当你走出仓库时，会不会想再回头看上一眼？

    想到这么一丁点的空间，曾经是自己的整个宇宙（space）。

    想到从那里向外眺望的景色曾经是多么遥远、广大。

    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踏出了那个世界。

第一卷 01 Prologue 序

    》黑迪亚斯

    异形的宇宙生物，与往宇宙发展的人类之间长期进行赌上物种存亡之战。其生态充满了谜团。

    1

    无数燃烧的星球，填满了无穷的宇宙空间。

    比起它的永恒，战火的历史不过是火花迸裂的瞬时闪光，投入其中的惊人热量也微不足道。

    然而。

    对于以个体与物种的继承为最高存在意义的概念——也就是生命而言，击毙威胁生存的敌人比一切事项都要来得优先。我们不是神，是人，不可能回到无法一次辨识的规模（scale）与观点（scape）去思考。

    「长久的漂泊时代宣告结束——我们人类在广袤的银河当中，获得了繁荣的世界。」

    早已紧紧附着在意识皱褶上的号召语句一再重复播放。

    在一面隔墙的外面，就是名为宇宙的死亡世界。

    被束缚在绝对称不上宽广的驾驶舱内，驾驶员们这时仍然将大脑浸淫于至今已灌输了无数次的启发影像当中。

    「阿瓦隆。美丽的理想乡。看那借由科学的睿智与开拓的意志所建立的乐园，散发出何等光辉啊。这就是诸位的故乡。诸位的幸福与安乐之所在。四亿七千万人的全体市民，无不赞赏诸位的勇气与奉献，将荣耀的士兵之名铭记在心。」

    快速眼动睡眠中的意识与影像产生连结。

    在宇宙的漆黑空间中浮现出一朵花。

    超高密度旋转球从真空中抽取出能源。

    它的两极放射出笔直的杜鹃花色（Azaleared）电浆光轴。

    如果以它为茎，那么做为反光材料的半球状电磁遮蔽板就是花瓣，花萼部分就是居住区了。

    然而，将全貌纳入景框内的拉远（long）影像，实在不足以让人实际感受到其巨大程度。

    约十座形成一组接连排列的居住区绕着花茎一周，固定为某个特定角度。直到知道每一片的长轴约有十五公里，才能在脑中描绘出这座移民用殖民地宇宙船的全貌。

    阿瓦隆——

    那对于同盟出身者而言，具有无可取代的影响力。

    安定的重力、丰沛的水源与绿意、清净的空气。

    以自然繁殖的动植物加工而成的非合成食料。

    覆盖整片天空的透射隔墙为人们遮蔽宇宙线。

    称为「应许之地」当之无愧，正可谓理想乡。

    「赞扬吧。赞扬人类银河同盟受上天承诺的久远未来。在这片土地上，人类将开始无止境的挑战。」

    到此，影像中的情况急转直下。

    「然而诸位，你们不可以忘记。在这冷酷的宇宙深渊当中，有时隐藏着无情的恶意。」

    遭到弃置的居住区残骸。

    透射隔墙上凄惨的无数穿孔。

    在穿孔周围筑巢，奇形怪状的生物。

    怪异生物从螺旋状外骨骼的一端伸出恐怖的触手，重复着捕食行为。

    「黑迪亚斯威胁了我们人类的前途，我们必须义无反顾，阻止它们。给予可怖的恶魔化身以铁锤的制裁！绝不能让如此低等生物阻碍了人类的跃进！」

    群体宇宙生物黑迪亚斯！

    人类长久以来持续对抗的天敌。

    连宇宙空间如此严苛的环境——绝对零度的真空都能适应，只追求生存与繁殖，重复着杀戮与捕食。

    具有令人出自本能产生嫌恶感的质感（matiere），极为顽强的外骨骼。

    能够放射伽马射线雷射，可称做生物光线炮的器官。

    触手只消一挥，其巨大的臂力与体格不只人类，就连耐压隔墙都能压成粉碎。

    兼具超高攻击力与生存性，却毫无知性或情操可言，仅仅凭借着生存本能不断繁殖，以扩大自己种族领域的愚蠢生物。

    至今已有数不清的人类沦为异生物的饵食，或是遭到异生物吐出的热辐射烧灼而蒸发。

    ——一切都是它们造成的！

    以怨恨为经线、对灭亡的恐惧为纬线，人类携手并进，发展成为了一个具有功能性的集团。

    分布于宇宙各个角落的人类被迫共同奋斗，最后组成了「人类银河同盟」。这是人类史上第一个诞生的统一政体，讽刺的是该政体竟只能在赌上物种存续的战争中方得以实现。

    为了对抗黑迪亚斯，同盟投入了庞大的资源与人命。

    满载加速重粒子炮（impactshot），全长达数公里的航宙舰陆续出厂，由为了战斗而出生的士兵们担任其舰艇员。

    每当他们挺身对抗黑迪亚斯，黑迪亚斯也会产生超乎常理的变化——足以称为进化的戏剧性变异，让众多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葬身于超越同盟能力的热量当中。

    与不共戴天的敌人之间的战争，将会持续到其中一方毁灭为止。

    号召语句变得更为慷慨激昂。

    身穿军服的年轻战士行列。

    站在坛上俯视士兵的干部们。

    以男女人体为造形的人类银河同盟徽章被高高举起。

    从人类之所以拥有人类形貌的理由当中，所发掘出具有重大意义的这个徽章，正象征了一切。

    「英雄们。在此巨大考验的时刻，应当奋发自强。别忘了那许多抱憾而逝的牺牲者，以及至今仍然濒临危机的未来同胞们！」

    人类决不会放弃这场战争。

    只要他们还能对为了活而死、为了死而活的讽刺现象视若无睹。

    影像在此中断。

    2

    「全体人员进入备战状态，并中断教学快速眼动睡眠。机体编号·K6821驾驶员莱德少尉，请立刻恢复清醒。」

    伴随着头盔中响起的具有律动感的声音，少年恢复了意识。

    「唔……」

    支撑四肢的机械臂座椅变形为操纵姿势，收纳了通讯器的支撑架从脚边升上来。

    覆盖暗灰色驾驶服的红蓝亮线，负责了驾驶员的生理资料（vital）与机体管制（Avionics）资料的输入输出。

    「测量脑波。基础律动，无异常。血液乳酸值、肾上腺素分泌量皆为正常值。清醒程序完成。」

    像是要驱赶意识残余的混乱般，头部感到一阵刺痛。

    霎时，莱德将身子探向前方。

    「敌人呢！」

    启动全天域荧幕。

    无数星光在黑暗中闪烁。

    还没看见战火的闪光。

    电子呼叫音。

    通讯视窗开启，与莱德穿着同一件驾驶服的男性身影映在画面上。

    「通知库格尔队各机。睡眠启发的时间结束啦。不会有人还在睡迷糊觉吧？」

    是直属指挥官库格尔中校。他那来自于自信与胆量的风趣言谈，就像施加了魔法，能让部下对其怀抱信心与敬意。

    莱德叹了口气。

    「啊啊，又来了啊……」

    接下来才要前往战场。

    莱德少尉，隶属于人类银河同盟机动枪兵队。

    这就代表了少年的一切。

    为了与黑迪亚斯战斗而诞生，出生后也遵循着这项理念活过了十六年的岁月。

    和其他所有人并无不同。

    同盟这几个月以来，可说是连战连败。

    睡眠启发让士兵观看的影像资讯有些老旧，现今的市民人数恐怕没有四亿七千万这么多了。

    背水一战，期望能向黑迪亚斯扳回一城的本次作战，莱德志愿参加，此时他已是奋勇前往战斗宙域的航宙舰队中的一分子。

    放在操纵杆上的手旁边，轻飘飘地漂浮着一块掌心大小的骨片——从黑迪亚斯身上采集的一部分爪子。大概是在睡眠启发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吧。

    无意识地将它塞进口袋里时，新开启的视窗浮现出作战概要传达（briefing）。

    「从现在算起三〇〇秒后，全舰队将进入虫洞·能层领域。摆出（swingout）之后，眼前就是黑迪亚斯的『巢』了。」

    作战宙域与预定航路渐次显示为图表。

    通过虫洞后，舰队将会摆出至矮恒星后面，一边形成纺锤阵一边移动。在轨道上绕行半周后，以黑迪亚斯的巢穴为目标展开进击。

    「本次作战是集结了人类银河同盟的全部力量发动的奇袭攻击。记住，一旦在这里失败，我们将无路可退。」

    库格尔格外压低的声音，让莱德绷紧了神经。

    突然，眼前的通讯器投射出淡绿色的立体影像。

    先是驾驶舱的示意图，然后描绘出莱德搭乘机体的全貌。

    收纳了驾驶员与感应器的头部，正下方是包含了发电机的胴体。

    一对机械手臂，以及兼具量子引入口功能，同样是一对的腿部。

    很明显地，是按照人类银河同盟的基本理念，模仿直立二足行走的人类外形所打造。

    将平均人体扩大至五倍的容量，装满了以重力控制为基本的高机动性与无数装备，可谓人类智慧的结晶。

    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机动枪兵」。

    与莱德生死与共的机体，在机动枪兵当中属于最普遍的泛用型。

    统一使用不伤眼的色彩显示的立体影像上，不断更新着检验装备的进度。

    声音再次响起。

    「告知。到现在时刻为止，莱德少尉的军务执行时间已经过一四万五〇〇〇小时。本次作战结束后，阁下将获得限定市民权，以及申请在阿瓦隆进行四星期旅游、滞留的资格。」

    「哦，这样啊。」

    「肾上腺素分泌量无变化。阁下的反应未达期待值标准。」

    看来它是分析了驾驶服上的感测资料吧。

    莱德发出苦笑。

    「阿瓦隆啊。我是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目睹一下……不过一旦真的能成行，又觉得有点搞不清楚。故乡究竟是什么？」

    「市民的权利受到保障的场所。阁下将获得自由睡眠、自由饮食以及生殖的自由。」

    「总觉得……这些对我来说都太难了。」

    「阁下已经被证明为适合生存繁殖的优秀人类。这是一种荣誉，是值得喜悦的成果。」

    声音以一种有些异于活人的生硬语气称赞莱德。

    虽然听了有点难为情，但也有些强加于人的感觉，令他无法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莱德试着坏心眼地说：

    「你高兴吗？捷霸。」

    机动枪兵搭载了人工智能（AI），能借由交谈对专属驾驶员进行支援。它能够累积从感应器获得的各种资讯，进行分析并提供意见。有时它也会建议驾驶员采取同盟战士应有的行动，不过最终判断总是交由驾驶员自行决定。

    这是只为了最佳化人类与机械、人类与战斗之间的关系而诞生，专门在这一点上精益求精的介面（interface）。

    从刚才到现在传来的声音，都是由莱德的搭乘机「捷霸」发出的。

    捷霸让通讯器的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灯光，说出千篇一律的台词：

    「我是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让阁下获得更多战果，才能达成我的存在意义。」

    莱德再度发出苦笑。

    「啊啊，辛苦你了。你的确有在努力。」

    「闲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吧，莱德少尉。」

    伴随着一阵电子呼叫音，通讯视窗开启，库格尔中校岔了进来。

    「在计划休假行程之前，先集中精神应付眼前的任务吧。」

    「了解，中校。」

    莱德重新绷紧了差点失去紧张感的表情。

    向多达数百架的机动枪兵队全机开启通讯电路，库格尔锐利地吊起了眼角。

    「全体人员，防冲击姿势！提勒摩西摆动完成的同时全机前进！祝好运！」

    在机械臂座椅上固定了姿势，莱德闭上眼睛。

    航母、驱逐舰、战舰——数不清的舰艇。

    数量又有其一倍以上的支援艇当中，收纳了像莱德这样的少年兵以及与人数相同的机动枪兵，挤得水泄不通。

    怀中吞入庞大的质量、能源与人命，人类银河同盟军引以为傲的航宙舰队正以讨伐天敌为目标加速前进。

    定位于既定座标空间的稳定器获得了奇异物质的供给，开始制造出虫洞。散布于黑暗中的群星模样产生弯曲歪斜，形成涡状，往一个点坠落下去。

    顺着这股奔流，舰队蜂拥而至，被吸进了能层领域的彼端——事件视界（eventhorizon）。

    摆入（swingin）。

    3

    「全舰，摆出。」

    「确认通过虫洞回廊。」

    「了解。开始重新建构攻击阵形。」

    「通知各艘航母。战区突击支援艇，出发。」

    「战区突击支援艇，往预定散开座标前进。」

    「『近距离传导器』设置部队，出发。」

    收发的命令被转换为电磁波，在真空中交错。

    位置在黑迪亚斯巢穴附近的矮恒星轨道上。

    出现于虫洞中的同盟军舰队，确认提勒摩西摆动是否造成损耗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作战活动。

    黑迪亚斯的巢穴就在距离灼热恒星相当近的位置。

    正确来说，巢穴与距离恒星本体非常近的轨道上高速公转的气态行星「炙热木星」相连接，是一个独立的天体。

    它从炙热木星摄取着近乎无限的能源，并不断生出新的黑迪亚斯。只要能破坏这个巢穴，人类银河同盟将会往胜利踏出一大步。

    问题在于，有一朵令人发指地绽放的「花」，阻挡通往巢穴的路。

    「这里是突击舰队。已发现『绽花帆板』！」

    绽花帆板。

    黑迪亚斯的巢穴为了拥有保护自己的盾牌，而制造出的浮游平台。

    吐出无数的攻击型黑迪亚斯，还能从如同花瓣的太阳帆中心射出大热量的伽马射线雷射，足可称之为要塞。

    不突破这个绽花帆板，就没有办法攻击巢穴。

    「通知突击舰队。开始对敌方要塞特殊炮的发射口进行舰炮射击。」

    预备命令讲到一半，监视部队的报告岔了进来。

    「发现绽花帆板要塞特殊炮有能源急速增大现象！」

    「舰炮射击开始！」

    命令立即下达。

    从多达二十艘的突击舰队中，射出了加速重粒子炮的苍白闪光。无数的针状光线一直线向前延伸，直接命中太阳帆花瓣，通红的火焰接二连三地喷发。

    「确认中弹，命中目标炮口部位。」

    然而下个瞬间，从目标的帆板中央迸出了蔷薇色的闪光。

    伽马射线的雷射网。

    讽刺地令人联想到人类脑神经的非线性光迹遍及了整个广大空间，毫不留情地将突击舰队包裹在内。

    「先锋舰队，溃散。」

    「残存舰艇也受到严重损害。」

    压抑着感情的报告。

    无暇去思考在那当中波及了多少命运。无人放声悲叹，只有下一波舰炮射击的命令。

    「下一发，发射！」

    重整阵形的舰队再度发出耀眼闪光。

    「后续炮击，中弹！已破坏目标炮口部位！」

    超越了耐热限度，绽花帆板的中央部位起火燃烧。

    「所有敌方要塞特殊炮，沉默！」

    「很好！」

    封锁了放出伽马射线雷射网的要塞特殊炮，通往黑迪亚斯巢穴的突破口终于开启了。然而直到完全消灭整个绽花帆板为止，攻势还不能减缓。

    「六角艾琳娜舰队，准备发射『次元空涡』！」

    可以说是作战关键的新兵器终于要进入发射态势。

    俗称女神级的六艘特殊战舰进行空间定位，形成正六角形的阵形。

    为了本次作战重新打造的六角艾琳娜舰，整艘舰体几乎都由量子引入口所占满。每个引入口各自抽取出真空能源，由各舰之间共同制造出空间的歪曲漩涡。六角形的边长拉得越长，漩涡就会毫无限制地成长得越大；越接近临界，也就变得越是光辉灿烂。

    次元空涡是将空间的歪曲直接当作武器砸向敌人，借以歼灭敌人的量子次元兵器。

    「次元断裂、激发诱导，一切良好。」

    「超弦形成，在理论极限值下进行。」

    「神盾护卫舰，加强前卫配置！」

    决战兵器完成在即，庞大数量的通讯在真空宇宙中复杂交错。

    六艘舰艇放出了光之粒子，描绘出直径长达数十万公里的漩涡。

    即使造成了多数的牺牲，作战到目前为止算是顺利进行。

    4

    「通知机动枪兵队。」

    「——！」

    在捷霸的驾驶舱中静观战况的莱德，听到库格尔中校撞击耳膜般的通讯声，浑身汗毛直竖。

    即使中校至今历经无数战役，碰上这次的作战似乎也难掩紧张之情。

    低沉的声音接着说：

    「黑迪亚斯的巢穴，位于炙热木星型行星的背后正上方。受到有恒星光压支持的防卫平台『绽花帆板』保护，可说是坚不可摧的要塞。由于恒星的强劲辐射热，我们也无法从向阳面接近。必须从行星面突破，攻克巢穴。」

    战区突击支援艇展开了外壳装甲舱门。

    数量不下数百架的机动枪兵，手握方阵光束炮与专用盾牌，接二连三地出击。

    散落在无重力空间内的巨人们转瞬间就将各自的盾牌连接起来，描绘出正方阵重叠而成的几何学立方体。

    莱德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零件罢了。

    将全身当成耳朵，集中聆听接下来的发言。

    「现在，用来破坏绽花帆板的新兵器『次元空涡』正在准备攻击。只要这发攻击能够命中，巢穴就会完全暴露出来，让我们有机可乘。我等机动枪兵队的任务，就是保卫在巢穴设置近距离传导器的部队，以及排除所有妨碍我方的敌方战力。」

    近距离传导器。

    这种又称为量子次元反应弹的兵器，将会在接近目标后于腿部展开、降落，然后将对方拖进庞大的次元震内，那模样简直有如附着在细菌上的噬菌体，就连以自爆结束任务的这项特征都一模一样。

    莱德一面反刍库格尔的作战概要，双手放在操纵杆上面，四根手指打着波浪。

    作战司令的通讯飞了进来。

    「次元空涡，发射！」

    「发射！」

    接续在重叠的复诵之后，沉甸甸的冲击波甚至传进了经过重力控制的驾驶舱内。

    六角艾琳娜舰队的六方阵中充填的光之漩涡——被巨大能量压坏扭曲的整个空间被推向前方。

    成长到几乎与绽花帆板直径相当的次元空涡在漆黑宇宙中移动的模样，缓慢得叫人心急。即使知道那不过是因为规模过于巨大而造成的错觉，此时全体同盟军都跟莱德一样，屏气凝神地静观其变。

    绽花帆板想把接近的巨大能源波推回来，放出了伽马射线雷射。然而光之漩涡没有一丝紊乱。

    最后——直接命中。

    次元空涡接触到对象的瞬间，受到刺激的次元断层将令人作呕的花瓣卷进其中，慢慢磨成碎屑。

    所有人都看着这副投射在荧幕上的惊人光景看得出神。

    莱德也不例外，对新兵器的骇人威力哑口无言。

    被次元震撕碎，绽花帆板逐渐消灭了。

    在它的背后，只能以奇怪来形容的异样物体现形了。

    ——黑迪亚斯的巢穴。

    「那个就是……」

    他不禁脱口而出。

    这是他头一次以光学方式直接目睹。

    表面覆盖着令人毛骨悚然生体材质的小行星。

    如果绽花帆板是花，这就是丑陋的种子。

    张开翼膜的攻击强化型黑迪亚斯，陆陆续续从复数的开口部位飞翔而出。

    察觉到机动枪兵正在接近，它们奋不顾身，企图防御暴露在外的巢穴。同盟军必须突破这堵墙，为传导器设置部队杀出一条血路。

    库格尔的号令响起。

    「第一炮队，射击！」

    放出重粒子光束的巨人之枪——光束方阵炮一齐喷火。以超大分量的热量与质量砸向敌人，切开对方的分子结合，令其崩坏。

    「机动枪兵队，改变阵形！」

    「从正方阵改为圆锥阵！」

    「集中攻击前方敌人势力！」

    命令接连不断地下达。

    队伍正确无比地呼应命令，仿佛有生命似地变化阵形，对着整群黑迪亚斯施以数不清的热辐射之洗礼，将其粉碎之后，又对准巢穴射击。

    「已确认方阵炮命中巢穴本体！」

    虽有无数的光线刺中巢穴本体，不过光凭这样还不足以破坏巢穴。

    「自开口部位连续出现多艘敌方攻击型母舰级！数量增加中！」

    尺寸更大的黑迪亚斯开始反扑，伽马射线雷射的光芒将周围染成蔷薇色。

    队伍编列井然有序的机动枪兵，就像梳齿脱落般接连遭到击坠。

    由盾牌联系在一起的友军，一架又一架地在虚空中壮烈成仁。

    每一次的轻微震动，都是只为了战斗而出生长大的少年兵发出的垂死挣扎。

    莱德明知如此，内心却没有一丝波动。他对自己的内心低语：

    （——最后一次感到恐惧是什么时候？

    忘记所有多余的事物，

    我才能成为完全的士兵。）

    他毫不畏惧，连续射出捷霸的光束方阵炮。

    攻击进逼眼前的黑迪亚斯，螺旋状的外壳化为碎片。

    里面露出来的软组织暴露在真空中，异生物一边痉挛，一边断气。

    以惊人的集中力专心于战斗时，莱德的表情是彻底冰冷的。

    （必须完成的胜利之所在。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没有任何迷惘的必要。

    所有我所期盼的、别人对我的期盼——

    都在战场（这里）。）

    只要轻轻碰到一下就会灰飞烟灭，能量光束的牢笼。

    保持刹那的空隙，莱德让捷霸自在飞翔。

    既无兴奋也无激昂，只有形影相随的死亡冰冷触感令人感觉舒畅。

    「近距离传导器设置部队，前进！攀住黑迪亚斯的巢穴！」

    终于开启了一条活路。

    拖曳着近距离传导器的机动枪兵们开始前进。

    装备了大功率光束炮的多核加农部队立即上前护卫。多核加农的炮击能够放出相当于二架机动枪兵的能量，就连母舰级的黑迪亚斯都能一击烧毁。

    淹没了整个空间的敌方军势，如今到处都被打出一个个难看的洞穴。

    就在众人都认为一决雌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时。

    「绽花帆板的再生速度太快了！」

    凄厉喊出的通讯内容让全军为之冻结。

    本来用次元空涡粉碎了的敌方要塞，竟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进行再生，外形已经渐渐取回了原本的轮廓。

    比外壳更快形成的软组织显现出令人出自本能嫌恶的质感，再度让众人体会到黑迪亚斯确实是一种生命体。

    「次元空涡第二射还没好吗！」

    作战司令的声音借由通讯传来。几乎像是惨叫。

    「距离临界还有——一二〇秒！」

    相对于绽花帆板的复元速度，这样的时间显而易见地叫人绝望。

    「怎么可能……」

    就在作战司令头一次发出具有个人感情的声音时。

    强烈的光团在绽花帆板的中央收敛，然后炸裂开来。

    蕴含着远超过再生前等级的热量，蔷薇色的热辐射扑向同盟军。

    在虚空中伸展的伽马射线雷射有如生物般分枝，成长得像巨大树木一样，将舰队包裹在内。

    首当其冲的六角艾琳娜舰队充填中的次元空涡能源遭到引爆，在一瞬间四散。网格般的闪光紧接着依照面积顺序，先后吞噬了航母、战舰、巡洋舰，使其一艘接一艘陷入爆炸火海之中。

    「突击支援艇损耗程度极大！」

    「敌方要塞特殊炮攻击，直接命中舰队主力！」

    「神盾强化护卫舰遭到敌方扩散炮击，溃散！」

    「六角艾琳娜舰队，全舰严重损毁！」

    「次元空涡阵形溃散！」

    「作战——无法继续！」

    接着喊「全舰立刻撤退」的声音，已经不是司令发出的了。

    卡美洛Ⅱ旗舰，轰沉。

    大势已去。

    通讯也传到了机动枪兵队。在指挥官级将士所搭乘的机动枪兵「史多来克」驾驶舱内，库格尔神情苦涩，咬牙切齿。

    「就算集合了如此战力，还是打不赢吗……！」

    电子呼叫音。

    「库格尔中校。」

    触感冰冷的女性声音传来。

    史多来克的介面报告了状况，并传达命令。

    「虫洞稳定器将于四分钟后停止供给奇异物质。近距离传导器设置部队请立刻返回兰马洛克航母。」

    意思是说，决定要关闭通往这个宙域的虫洞了。

    兰马洛克是负责为全军殿后的后卫航母。

    说得明白点，就是叫大家夹着尾巴，速速逃进舰内。

    库格尔对着通讯电路大喊：

    「全机，就如同你们所听到的。放弃近距离传导器，马上撤退！动作太慢可没人等你！」

    库格尔为了确保退路而让史多来克掉转方向，同时近距离传导器搬运中队也开始行动。

    「三角洲中队，全机离开搭乘的近距离传导器！」

    「连同量子次元反应弹一起，全部舍弃！」

    「依据库格尔中校的命令，马上撤退！快点，动作快动作快！」

    近距离传导器迅速遭到抛弃。

    本来被同盟军寄予厚望的圆筒状兵器，如今被恒星的引力所牵引，无力地向下坠落。一群具有螺旋状外壳的黑迪亚斯像是被能源的香味所吸引，一只接一只地咬住不放。完全是一副低等生物狼吞虎咽的德性，出自本能的狰狞动作。

    「将近距离传导器的量子次元反应弹设定为水雷模式。」

    「拔掉安全锁之后再撤退！」

    近距离传导器的外壳一被咬破，耐压隔墙产生龟裂的瞬间，收纳在其中的量子次元反应弹就引起了简并爆炸。

    有几只黑迪亚斯被卷入爆炸，转瞬间蒸发殆尽。

    然而异生物却为了能源的残渣，继续一拥而上。

    「这些家伙……想把近距离传导器连同能源核一起吞噬吗！」

    黑迪亚斯好像还没吃够，对准了后退的机动枪兵们发射伽马射线雷射。

    毫不留情的追击从背后杀得友军措手不及，几架机体当场被炸成碎片。

    「啧——！」

    莱德情急之下让捷霸掉转方向，正在指挥撤退的库格尔大喊：

    「莱德！你想做什么！」

    「这里由我撑着。请中校先走吧！」

    「什么！」

    败退的机动枪兵一架接一架回到突击支援艇上。然而没有足够的时间收容残存机体了。

    库格尔立刻做下决定。

    「好，你只要能撑二〇〇秒就行了。千万不要逞强！」

    「是！」

    莱德不与友军一同撤退，独自闯入黑迪亚斯的大军当中。

    对捷霸喊道：

    「解除限制命令，最大限度！烧断也没关系！」

    「了解。」

    命令立刻得到实行。

    考虑到机体安全而设定的机动界限（Limiter）受到解除，超载的量子能源包裹在捷霸外围，发出淡绿色的光辉。

    发射同样解除限制的光束方阵炮。

    一道光线扫过黑迪亚斯集团的表面，无数火球追在光迹之后发出闪光。

    跳过确认攻击效果（validation），再度一齐扫射。

    抛弃子弹射尽的火炮，切换装备。

    启动变流光束阵列。

    「变流光束，准备。」

    「发射！」

    从机体的四肢，爆发性地放出无数的细小光条。

    这本来是用来控制惯性或是粉碎妨碍航宙的细微尘埃（debris）的小功率雷射，不过在解除限制时就成了可全方位攻击的有力兵器。

    被捷霸浑身发出的尖锐光针刺中，黑迪亚斯一只接一只炸成了碎片。捷霸再度飞翔。

    猛冲。

    旋转。

    加速。

    反转。

    突然减速。

    扭转、盘旋——

    子弹用尽的武装就丢弃，使机动性更轻盈。

    在无重力空间中自在遨翔，毫不吝惜地消耗装备持续交战。

    一边翩翩起舞般回避黑迪亚斯放出的伽马射线雷射，同时到处散布变流光束。

    「请求救援！」

    「我被抓住了，动不了！」

    友军传来的通讯。先是男人，接着是女人的声音。

    摄影机视窗打开。

    黑迪亚斯成群围绕在已抛弃的近距离传导器旁，它们的触手将几架机动枪兵缠绕在其中。

    「了解！千万别放弃！」

    莱德一回答完，立刻改变捷霸的方向。

    「距离该宙域还有八秒。」

    「撑下去啊……！」

    如此短暂的时间，就足以让事态有所转变。

    当他抵达时，大型的黑迪亚斯已经张开了翼膜，步步进逼，将要把友军机连同近距离传导器一口吞下。

    「请注意一般武器的残量。」

    「啧！」

    他立刻做出决定，启动毁灭重击炮。

    这是将主动力的能源直接往外部发射的消灭粉碎型光束炮，在机动枪兵的装备武器当中拥有最强的威力。

    「量子能源的激发诱导状态良好。」

    「快点，要来不及了！」

    机身胴体中央配备的发射口，随着能源的累积而发出绿色光辉。

    就在发射命令即将下达的那一瞬间。

    警报来了，驾驶舱被染成一片通红。

    「——！」

    巨大触手的黑影。

    另一只黑迪亚斯以身体冲撞了捷霸。

    「唔喔！」

    沉重的冲击从旁边撞来，使得机体一阵摇晃。

    触手缠绕在机体上，整个全天域荧幕映出黑迪亚斯恐怖的捕食口与牙齿。

    「捷霸，快脱离！」

    「正在尝试。」

    捷霸与黑迪亚斯的惊人臂力相互拉锯，叽叽叽的挤压声令驾驶舱为之震动。

    就在这时。

    「莱德！」

    听见通讯声音呼唤自己的瞬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道光束方阵炮正中敌人，触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黑迪亚斯的外壳熔化，内脏从中爆开，被撕扯成肉片。

    「——库格尔中校！」

    是中校出手搭救。

    将视窗放大。

    史多来克擦过捷霸身旁，在虚空中飞翔。

    涂装成紫白二色的机体稍微往这边回头看了看。

    「时间到了，莱德。回去吧！」

    「可是！」

    「别再消耗更多能源了！他们已经没救了，放弃吧！」

    请求救援的机动枪兵，已经消失在大型黑迪亚斯的翼膜后面。只有通讯还是连结的，声音撞击在鼓膜上。

    「请求救援！请求救援！完全被包围了！」

    在保有意识的状态下活生生被杀死的恐惧感，挤出了嘶吼般的声音。背后混杂的挤压声，完全不是莱德刚才所听到的那种能比拟的。驾驶舱被扭转、被折弯、被压碎、被挤扁。

    「机体已经无法支撑——」

    通讯中断。

    「已确认救援对象的损耗。」

    「怎，么会……」

    没能救到——他们最后发出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库格尔中校的命令非常正确。若是为了拯救友军导致自己也牺牲，那就成了利敌行为。生为同盟战士的莱德，从小就被教育要肯定这样的观念。

    「呜……」

    舍弃了迷惘，莱德将机体转向史多来克所在的那一方。咬紧的牙关有种苦涩的滋味。

    当他进入库格尔清出的一条撤退路线时，背后亮起了一道格外巨大的白色闪光。那是近距离传导器的核心被压坏，将异生物连同友军一起分解成极微粒子的光芒。

    传达过来的微弱冲击波，正是他们的垂死挣扎。

    「最大限度，解除限制结束。为确保机体安全，之后请避免战斗。」

    捷霸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冰冷，应该只是他的错觉。基于继续超出负荷可能带来的危险性，捷霸宣告结束开放最大限度。

    再也没有其他莱德能做的事了。

    在史多来克的前方，矮恒星的轨道上，虫洞正张开着它的大口。

    附近有兰马洛克航母。乘载着存活的机动枪兵，突击支援艇蜂拥而至。

    随着离战区越来越远，已几乎完全再生的绽花帆板这朵可憎的花朵也消失在矮恒星的另一头。那姿态与攻击前并无两样，重新让人体会到同盟军的惨败。

    机体中的库格尔，接收了来自兰马洛克的通讯。

    「通过回廊，维持连结。」

    「开始提勒摩西摆动！」

    先一步做了并列连结的史多来克开始倒数计时。

    「兰马洛克，到提勒摩西摆动开始前还剩四〇秒。三九、三八——」

    驾驶舱的全天域荧幕映出了友军的溃退。

    在他们的背后，出现了新的无数敌人踪影。

    「它们追来了——！」

    敌人的脚程很快，没有任何时间犹疑了。

    「该死……再这样下去就会把黑迪亚斯一起带回去了……莱德！」

    他向后续的捷霸接通了通讯。

    「兰马洛克没有多余时间回收二架机体。就你一架回去吧。它们就由我来挡下。」

    「中校，这样是违反军纪的！我不能抛下长官自行离去！」

    莱德严正反驳。这样跟刚才自己试图帮助友军的行为有什么不同？

    然而库格尔的声音却沉稳得叫人惊愕，同时却又令人胆寒。

    「你还年轻。能比我活得更久，杀死更多的敌人——这是做为军人的判断。」

    莱德不禁屏息。

    插图

    透过视窗注视着莱德的库格尔，眼神中没有迷惘。

    「愿荣耀归于人类银河同盟——保重啊。」

    以淡淡的微笑与挥手做为告别，电路就被单方面地关闭了。

    「中校！」

    将通路让给捷霸，史多来克向后方逐渐退去。

    作为军人的判断——至今在许多战场上救过自己的性命，当作兄长般景仰的长官所做的觉悟。

    莱德如何能够抗拒。

    让捷霸加速。

    在邻接的异次元制造出不可见的质量球体（sphere），让机动枪兵受其重力牵引而飞翔。它的能量环在机体上方发出光辉。

    「已收到诱导指标。」

    捷霸捕捉到兰马洛克的信号了。航母的巨躯近在眼前。它已经捕捉到虫洞制造出的螺旋轨道，正朝向能层领域进行加速。

    「归舰程序。」

    依照接收中的导引指标，重复加速、减速的动作，一边让彼此的速度相抵消，一边准备归舰。后续动作交给捷霸处理就好。

    距离舰尾收容舱门越来越近。

    到了能够自动归舰的阶段时，在这场战事中丧失的事物程度之庞大才涌上心头。

    在短短几小时的战斗当中，确实损耗了许多舰艇与同胞的性命。即使如此，我军竟然眼睁睁让一时几乎毁灭的绽花帆板重新再生，也没能破坏黑迪亚斯的巢穴。

    还有为了大局而牺牲的长官库格尔——

    集结了同盟所有力量的作战，在惨澹的结果下宣告结束。

    「可恨的黑迪亚斯……」

    咬紧的牙关之间漏出屈辱的声音。

    这却造成了他的一时大意。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撕裂了沉默。

    「呜！」

    连确认情况的闲暇都没有。

    咚的一声，从头顶袭击而来的强烈冲击，震撼了他与束缚他的座椅。

    「呜啊啊啊！」

    银幕以大特写映照出好几层重重生长的牙齿，令人忘记这是透过摄影机的影像，产生一种是自己本身遭到捕食的错觉。

    是雷达未能捕捉到的黑迪亚斯追上来，捕获了捷霸。

    触手伸进所有想得到的关节中将其勒紧，机体动弹不得。

    可能遭到压毁的恐惧感涌上心头，背上流下冰冷的汗水。

    留在宙域的舰艇，只剩下兰马洛克一艘了。

    可能是放弃了漏掉指标的捷霸，兰马洛克开始自己跳入了提勒摩西摆动的螺旋轨道。

    「兰马洛克，最终加速。」

    「还不能放弃，捷霸！使用毁灭重击炮！」

    机体立刻反应，量子的闪光在发射口闪耀。

    对缠在身上的黑迪亚斯进行零距离射击。

    量子能源的奔流撞进了血盆大口的尖牙之间，烧灼着内脏，将外壳打得粉碎。

    拘束解除了。

    他直接将毁灭重击炮转用为推力，追逐兰马洛克。机体被航母的推进器机舱发出的惊人能量剧烈摇晃，暂缓处理亮度调整的荧幕产生曝光过度现象。

    「呜呜，……！」

    他勉强承受住一波波袭来的强烈震荡。

    捷霸拼命伸出的指尖，总算是勾住了兰马洛克的舰尾。

    「千万不要放手，捷霸——」

    然而，即将摆动的航母所拥有的推力，是超乎想象的。

    手指勾住的外壳碎裂，剥落了。

    「——！」

    失去支撑的物体，机体在惯性的牵引下被抛出。

    那里是产生庞大重力歪斜的次元断层。

    兰马洛克进入虫洞，逐渐画出螺旋的轨道。

    无计可施了。

    能层领域——事件视界。

    决定资讯传达可否的极限。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知道被吞进该处的物体会有何种下场。

    莱德发出惨叫。

    仿佛要耗尽全身氧气，凄厉的大叫烧灼着喉咙。

    然而这样做也不能让绝对零度的真空产生一点震动。

    觉得自己的垂死挣扎听起来莫名地遥远，莱德忽然想到：

    前方除了「死亡」之外还会有别的事物吗？

    不可能会有。

    苦笑。

    意识就在此时中断。

第一卷 02 Castaway 漂流者

    》人类银河同盟

    往宇宙发展的人类为了对抗黑迪亚斯而成立的统一政体。拥有发达的科学技术，以彻底的教育、管理体制统整人们的意识。

    1

    清脆的轻盈跫音，在勉强能让两人擦肩而过的狭窄通道上蹦蹦跳跳。

    钻头在铁板上开洞的声响。

    车床车削铁块的独特气味。

    师傅粗声粗气地斥责徒弟。

    这些在维修船当中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爬满了外露管线的天花板与墙壁到处布满锈斑。

    她灵活地避开随意堆放在脚边的气瓶、工具箱与手推车等各种障碍物，全力奔驰。

    斜背的大背包里塞满了邮寄品，少女——艾咪脸上浮现出兴奋雀跃的表情，一路奔跑。

    布料轻薄的小可爱，搭配露肩的橙色短外套。卷在腰上的同色裹裙，边缘附有黄色流苏摇曳生姿。脚下踏着能清楚感觉地板凹凸、轻巧又坚固的凉鞋。这套大面积暴露出手脚与小腹的清凉服饰，对于工作需要跑遍城市各个角落的艾咪来说就等于是她的制服。

    发出「啾咿」的叫声，艾咪的好伙伴飞鼠葛雷鼠也匆匆忙忙地追在她的脚边。

    她差点撞上路人，

    「哇喔，走路看路啊！」

    「对不起！」

    虽然嘴上道歉，艾咪跑步的速度却没有放慢。差点被撞到的人也早就习惯了，只是面露苦笑目送她离去。

    来到楼梯前，艾咪轻轻一跃，就跳上了楼梯扶手。她让一头亚麻色的头发纷飞，一路滑下，跳上肩膀的葛雷鼠也「啾啾咿——」地发出舒畅的叫声。

    二层楼的高度一转眼就滑完了。目的地是城市的角落，那艘拥有大型机库的船舶。

    有人拜托艾咪将东西送到该地，让她高兴得要命。

    因为听说那个「稀世的」打捞品就是被送到那艘船上。

    在猫道上狂奔冲刺。越是接近那里，胸中的心跳就变得越快。

    至今从未有人见过的宝藏……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机库是一处打通了好几层楼天花板的广大场所。

    艾咪冲进了位于二楼高度的猫道，来不及紧急煞车，直接将身子探出扶手之外。

    「呜哇，好大喔——！」

    那里的确躺着一个前所未见的物体。

    在支架的支撑下仰躺着的——人形的大型机械。

    站起来的高度应该有八公尺左右吧？单手拿着工具在旁边走来走去的维修师们，看起来就像宠物或洋娃娃。

    光滑的表面分别涂成黑色、白色与橙色。肚脐的部分，以及看起来像是眼睛的零件呈现暗淡的绿色。相当于头部的部分，从整体的平衡来看或许大了一点。

    如果是这种大小的机体的话，她早已看习惯了。

    可是那些机体的色彩没有这么鲜艳，也没有这么「艺术」的漂亮平滑曲线。那些机体一般都会根据决定好的职责，而具有不同的粗犷外形。

    为了什么目的，而要让这架机体如此接近人形？

    这些更勾起了艾咪天生的好奇心，天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想再靠近一点看，于是轻盈地沿着猫道下装设的桁架平台一阶一阶往下跳。这点高度根本吓不倒艾咪。

    她在人形机体的一旁，发现了送信的对象。对方一脸不高兴，正抬头看着维修师们作业。

    「贝萝丝！」

    贝萝丝经营的是打捞业，专门打捞沉在海中的资材，虽然年仅十八，只比艾咪大了三岁，底下却有好几名潜水夫做事，是一名能干的女性。

    「哟，艾咪。有什么事吗？」

    贝萝丝甩了甩在后脑勺高高束起的马尾。一头红发与健康的褐色肌肤十分相衬。

    「莉婕特有话要我带给你。她说只要贝萝丝愿意负全责，这里可以借你用到明天晚上。」

    艾咪从背包中取出夹着文件的板夹递给她。

    「这是契约书，给你。」

    「真是……好爱计较的女人啊。」

    贝萝丝不情不愿地拿着契约书过目的时候，艾咪已经靠近了「宝藏」，细细端详每个角落。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要是知道就不用伤脑筋啦。」

    某处传来了声音。

    一名高个子的青年，从人形机体的胸膛部位站了起来。

    「我是想调查一下里面，可是别说剥掉外壳了，连一道刮痕都刮不上去。简直无从想象这种机械到底是怎么组装的。」

    将类似铁撬的物体挂在肩膀上，皮尼欧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皮尼欧才刚满二十岁不久，是承包船舶或机械修理的维修师。他总是随身携带着细长的梳子，没在挥动扳钳或螺丝起子的时候，基本上都在整理他那引以为傲的金发。

    「还有，你看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在人形机体上走着，在肩头部位招手叫艾咪过去。

    外壳的缝隙间，夹着一个类似兽牙的物体。可能是虎鲸的牙齿或什么的吧。

    旁边还画着一些类似文字或是记号的图案。

    「很神秘吧。」

    「上面写什么呀？」

    「天晓得。我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文字。嗳，也不见得是文字就是了。」

    葛雷鼠从艾咪的头顶跳到人形机体上，开始到处跑来跑去。

    「真要说起来，这玩意儿打从一开始发现的时候就很诡异了。」

    签完名字的贝萝丝噘起了嘴唇。

    「除了一半埋在泥巴里之外，其他部位既没生锈也没腐烂。跟平常找到的宝藏完全不同。」

    这架机体似乎是皮尼欧委托贝萝丝打捞时捞到的。

    「如果埋在泥巴里，就表示沉到海底还没过太久吧？」

    「啊啊？」

    「所以没生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呀。」

    「问题不在这里啦。」

    皮尼欧回答了艾咪的疑问。

    「问题是什么人用什么方式做出了这玩意，然后它又为什么会沉在海底啦。」

    「材料也不是铁或铝，就连是用来干什么的机械都搞不懂。动力似乎也不是电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一件搞懂的。」

    插图

    「哦……」

    原来是这么离奇的东西啊。

    「『稀世珍宝』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啊。」

    皮尼欧抓住卡在外壳里的牙齿，把它拔出来，细细端详了半晌。看起来实在没什么价值。他随手一丢。

    匡啷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拆不开就没有什么宝藏不宝藏啦。跟一块石头有什么两样啊。」

    见皮尼欧在那里生闷气，贝萝丝对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但你还是得按照原本说好的价钱买下来哦？」

    「咦，你在开玩笑吧！」

    「是你自己说什么都好，要我随便帮你捡些东西来的啊。」

    「啧……你这死要钱的……」

    艾咪从短外套的双肩空隙中伸出手来，做出拍翅膀的样子。大概是在模仿人形机体肩头上类似翅膀的构造吧。

    「总觉得……好像随时都会动起来耶。不会有危险吗？」

    「这玩意坏了，不会错。因为不管碰它哪里，它都没一点反应——对吧！」

    皮尼欧踹了一脚机体，「好痛——」又自己在那边痛得哇哇叫。它的确不像是金属铸造的，不过至少坚固到穿着安全鞋踢它也会痛。脚边忽然被踹了一脚，让葛雷鼠发出低吼，体毛直竖。

    贝萝丝拿着板夹做出挥开的动作。

    「嗳，反正也是为了安全起见，莉婕特才会把作业场指定在这么外围的区域吧。」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有个万一，可以连机体带船随时放掉啦。」

    「混账东西，这里我家耶！哪能说放就放啊！」

    一个中年男子在猫道上大吼大叫。应该是这里的船主吧。

    「是是是，我会跟莉婕特说一声的。」

    贝萝丝苦笑着说。

    「就是这么回事啦。」皮尼欧呻吟着说。他正在应付一下跑到肩头，一下又跑到头顶上缠着他不放的葛雷鼠。

    「短时间内不会有好玩的事了。快回去送货吧！」

    葛雷鼠被轻轻一抛，飞到半空中。艾咪让伙伴低速降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随即拔腿飞奔而去。

    「那我等到早上再来喔！」

    她从贝萝丝的手中拾回了板夹，

    「在我来之前，能拆多少就拆多少哦！」

    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机库。

    「尽量啦。」对她投以有气无力的声音，皮尼欧拿出了梳子将头发梳拢。

    「话是这样讲啦……」

    他边叹气边抱怨。看来希望渺茫。

    2

    「测量脑波。基础律动，无异常。」

    「呜……」

    莱德还未能清除脑中的一片模糊，两眼已先猛然睁开。

    「确认莱德少尉已经清醒。复苏成功。」

    莱德身体稍微一动，图表上的波形就开始活性化。

    机械臂座椅动了起来，从躺椅模式变回了标准模式。

    机体继续报告情况。

    「本机依据危急时紧急程式，以人工冬眠方式保存了阁下的生命机能。」

    捷霸——生命机能——人工冬眠——保存——

    ——我还活着。

    他花了一小段时间，才理解了这一点。

    被提勒摩西摆动的次元断层吞没，自己竟然还活着。

    「经过时间为二六万六八一五分。本机原本也冻结了所有系统，不过在二一分钟前，由于外来刺激而重新启动。」

    莱德以还有些迷糊的大脑计算一下，不禁愕然。

    「……我们睡了半年之久吗。」

    「目前状况需要驾驶员的判断。因此我为阁下执行了清醒程序。」

    几个开启的视窗当中，显示出莱德的心电图与脑波等生命迹象。

    这是他一直以来，隔着头盔的黄色护目镜片看惯了的光景。

    然而——

    等到荧幕的影像一切换为机外摄影机时，莱德这次真正因为惊愕而瞪大了双眼。

    「这是——怎么一回事！」

    捷霸的机体横躺在某个宽广的空间里。

    有好几名男女在周围徘徊，还有人直接坐在胸膛部位上。

    「昂，摩韦路波德！（我们要撤离啰！）」

    麦克风接收到了红发女人的声音，但一点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些家伙……是什么人？她在说什么？」

    「是未知的语言。与几种古代语言有部分相似性。」

    「古代语言？哪里的？」

    「分析中，但资料不足。」

    在启发教育中，他曾经学到过。

    在漫长的历史当中，似乎有不少人疲于对抗黑迪亚斯，选择背叛同盟远走高飞。又说这些人四处飘泊，却也奇迹似地存活下来，形成了独自的社群。

    「不是人类银河同盟……是未加盟的漂流部族吗？」

    这帮人似乎正在尝试拆解捷霸。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这些家伙难道是第一次看到机动枪兵吗？」

    「已重复观察到他们企图损坏本机的意图，但似乎没有可实行的手段。」

    这些人正以手提式等级的工具机，挑战集合了同盟技术精华制造而成的机动枪兵。只凭瓦斯燃烧机或是金属刀刃，在机身装甲上恐怕留不下一丝细如牛毛的刮痕。

    「推测是文明程度相当低落的集团。」

    「……算了，先别管他们了。」

    照目前这样看来，应该不用担心舱门被撬开。

    「目前位置是？」

    「无法确切指出座标。测量基准点丧失。」

    「什么？」

    意外的回答令莱德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解释清楚。」

    安装在支撑架上的通讯器，投射出银河系的整体影像。重叠在领域上的无数光点，每一个应该都是测量基准点，但通通都在出现不久后随即消失。

    「推测。本机很可能是随着兰马洛克的提勒摩西摆动，在被卷入通往度量时空的转移之后，于随机选定的座标下，与一般空间同步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换句话说，自己被扔在广大无垠的宇宙中随便一个地方了。

    漂流到有人类的环境也不能保证就是件好事，甚至有可能遇上比战死还糟的状况。

    事态比想象中还严重。

    「本机原本一边发出求救讯号，一边继续让阁下进行人工冬眠，但事态逐渐往不允许静观其变的方向发展。请思考该采取的方针。」

    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会随时收集各种资讯，进行分析，并依此提出建议。不过，评估这些建议并且下各种判断的，永远都是身为驾驶员的莱德。

    「话是这样说啦……」

    遇到这种状况，他也束手无策了。

    他让身体靠着座椅，看看机外的影像。

    戴着护目镜的高个子男人仍不死心，还在用电弧试着切割装甲，迸出一堆苍白的火花。试了半天看样子觉得没用，又火冒三丈地用梳子把头发梳拢。

    「……就外观看起来，应该是人类的眷属吧。」

    容貌与同盟人并无两样。也拥有语言、知性与文明。只是程度比较原始罢了。

    「问题在于我们是被救援的，还是被抓住的。在还没辨明这帮人的真实身份前，我没办法决定方针。」

    荧幕的一部分，放大显示出目前所在场所的壁面。

    基本上是以金属制成的，不过各处都生了红褐色的铁锈，嵌板之间的接合也很粗糙。

    「预料隔墙的构造可能极为脆弱。以目前本机的动力，也足以破坏隔墙，脱离此地。」

    说得明白点，就是这里看起来很破烂，所以赶快打破墙壁走人吧。

    「不行。墙壁外也许是真空环境。这些人可没有穿太空衣啊。」

    莱德否决了提议。他当然不可能信任漂流部族的环境管理方式。

    他感到自己总算逐渐取回了身为同盟军人的判断能力。

    虽然事态异常，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冷静地看清情势，处理问题。

    「总而言之，目前的第一要务是确认状况。如果可行，我想悄悄调查一下外面的情况，而且不能被他们发现……」

    在还有人的时候不能轻举妄动。看来只能做好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了。

    他从口袋中取出黑迪亚斯的骨片，拔出枪套里的光线枪。这种枪只要调低功率，就能当成雷射小刀使用。

    他闲来无事，开始雕刻爪子。

    其实莱德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想做出个什么来。这是他想思考某些事情，或是什么都不想思考时的习惯。

    「警告。请勿在驾驶舱内采取规定以外的行动。」

    「小事情不要放在心上。」

    「切削碎屑有可能附着于空气滤清器当中，影响空调效能。」

    「我之后会清理啦。」他低声说完，掀起护目镜片，呼一口气把烧焦的臭味吹散。

    3

    陪自己一起进行解体作业的同伴们，对这个大家伙的异样坚固都举了白旗，纷纷离开了。

    皮尼欧虽然坚持到最后一刻，终究还是认输了。

    燃烧器与电弧熔融机都不行，电锯才一碰到机身刀刃就全崩了。他想至少看能不能把外壳剥掉，于是拿来一根长长的铁棒塞进隙缝中，与所有维修师一起用体重去压，结果只看到一群臭男人成排挂在铁棒上。

    他从人形机体的手臂部分滑下地面，对着大腿部分就是一拳。

    铿。

    「痛死了……这个大块头！」

    皮尼欧戴着工作手套的手甩啊甩的，嘴里一边咒骂个不停，一边离开机库。

    啪兹一声，灯光灭了。

    无人机库一片寂静无声。

    不久，看准了四下无人，让皮尼欧等人吃尽了苦头的大块头——捷霸发出了「嗡」的一声。

    安装在驾驶舱门内的多重锁紧螺栓解除，雪白的寒气从开启的一道细缝中激烈地喷出。

    舱门继续开启，乘载着莱德的座椅伸出了伸缩手臂。

    他拿起通讯器，装在驾驶服的胸部位置。

    与座椅的接合分离，莱德的双脚咚的一声，踩踏在机库的地面上。

    他谨慎地环视四周。

    通讯器与头盔之间有电路连接，因此不用担心声音传到驾驶服外面。

    「……重力刚刚好1G啊。以漂流部族来说，算是调整得不错了。」

    身体既不沉重也不轻盈——与在同盟舰艇中感觉到的重力几乎相等。从这些人的文明程度来说，能如此正确地控制重力实在令他意外。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凑巧。

    皮尼欧扔出的兽牙——黑迪亚斯的爪子——掉落在寒气袅袅飘动的脚边。

    莱德无意识地将它拾起，放入口袋。

    「空气怎么样？」

    「主成分为氮、氧、二氧化碳。是适合生存的理想比例。」

    「哦。」

    「还包含其他细微成分，不过未检测出有害物质。大气压力也与同盟标准等级几乎相等。」

    一下子原始，一下子又符合理想，真搞不懂这个环境。

    「……能吸的空气不吸白不吸。」

    一碰触头盔的耳朵附近，护目镜片就自动掀起，接着头盔本体也往颈部后方折叠下去，露出莱德的银色头发与淡紫色眼睛。

    正当他接着说「我想节省一下携带的氧气」时。

    「呜……这是什么味道？」

    一股冲鼻的异味，让他不禁捣起了口鼻。

    不但有种像是生物死亡后逐渐腐败的气味飘散，整个空气还是潮湿的。还夹杂着像是酸败很久的油脂放出的臭味，给人紧黏着皮肤不放的感觉。

    大概是浓重的水蒸气中还混杂了其他物质吧。的确，这应该不是有害成分，只可惜捷霸的感应器无法察觉这是否会令人类产生反感。

    莱德皱眉蹙额，再度举目四望周遭环境。

    刚才那帮人所使用的工具映入眼帘。每种工具都脏兮兮的，别说在同盟当中极为普及的加速粒子切削加工技术，就连奈米机械的自动修复都无法期待。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也未免太落后了吧。这些人到底是……」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喀嚓喀嚓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机库仓门开启的声响。

    「————！」

    莱德立刻躲进隐蔽处。

    「我是有叫你早上来没错啦。」

    不情不愿的声音在机库中嗡嗡回荡。

    「……天都还没亮耶。」

    「嘿嘿，我太好奇了，睡不着嘛。」

    电源被开启，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慢慢亮起。

    「我可是还没阖眼耶。」

    他才刚躺上床就被硬是叫醒，还被强行拖来这里。

    艾咪天真烂漫地笑着。

    「因为只有皮尼欧才能打开这里的锁嘛。」

    跟在抢先一步冲进机库的葛雷鼠后面，艾咪的双眼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冲到捷霸的机身上。

    「现在可是正在过银河耶？浪费太多电力的话，又要被莉婕特削一顿了……」

    话说到一半，在脚边嗅闻着气味的葛雷鼠突然发出低吼，体毛直竖。

    「怎么啦？」

    葛雷鼠发出吼叫，像是在威吓人形机体。

    「干嘛啊。这家伙不会动的啦——」

    他本来还嘻皮笑脸，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地板上积满了微粒子。应该是电锯的刀刃磨损成的金属粉吧。上面留有全新的足印。

    最后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些足印——

    皮尼欧即使心生胆怯仍然保持冷静，抓起了放在作业台上，有手臂那么粗的扳手。他压低了声音。

    「艾咪。离那家伙远一点。到我这边来。」

    「咦？」

    「快点！」

    艾咪看到皮尼欧非比寻常的凶恶神态，正要从机体上下来的时候。

    一阵冲击重重袭来，将她撞飞。

    「——呀啊！」

    头晕脑胀，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等艾咪回过种来，她已经被一名可疑男子——银发的少年揪住，整个人被拉走。

    「艾咪！」

    她被迅速放在地上，从后面被架住。

    整件事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妈的，你在做什么！……啧！」

    皮尼欧正要用扳手袭击少年，却被迫在原地跺脚。

    这小鬼头穿着与身体紧密结合的深灰色服装，看上去与艾咪年纪相仿。手上的武器笔直地对准了皮尼欧。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某种枪械。

    「恩菲奈厄费法。（放下武器。）」

    对方在讲什么完全听不懂。目瞪口呆。

    「你……你在说什么啊！」

    艾咪也不甘沉默。

    「喂，你是谁呀！你干嘛啦！」

    她拼命挣扎，但腋下与上臂被紧紧按住动弹不一得。看起来纤瘦，想不到臂力这么强。

    「恩伊卡乌巴基斯！（不要乱动！）」

    少年的语气中流露出焦躁。

    皮尼欧明白到对方似乎也在害怕，于是鼓起勇气，挥舞着扳手一跃向前。

    「你这王八蛋！」

    少年对着他的脚边，扣下了武器的扳机。苍白的雷射在地板上描出蜿蜒的线条。

    「呜哇，唉呦，喔哇！」

    铁板被烧焦而冒烟。趁皮尼欧难看地原地踏步时，少年将臂弯中的艾咪一扯，抛上半空。

    「啊！」

    一瞬间后，地面出现在眼前。她被扛在肩膀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突然拔腿跑开。

    「哇，哇，哇啊！」

    他以不敢相信身上还扛着一个人的速度，猛然冲出皮尼欧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给、给我站住！」

    「可恶，放开我！叫你放开我啦！」

    皮尼欧本想跟着艾咪渐渐远去的声音追上去，又临时改变想法，使劲按下门扉旁的红色按钮。

    尖声响起的警报霎时传遍每个角落，各处的人们都从床上跳起来。紧急状况。

    莱德扛着艾咪奔跑的通道，也亮起了灯光。

    莱德停下脚步举目四望，选择了一个楼梯，再次转换方向。

    通讯器在胸前发光了。是捷霸传来的通讯。

    「阁下的行动缺乏逻辑性。」

    「只要抓住人质，至少对方不会攻击我。」

    「有确切根据吗。」

    「没有。」

    「阁下的行动缺乏逻……」

    「住口。状况正在改变，我会设法让事态好转。」

    「了解。进行支援。」

    「哈哥伊多苏伊艾乌克！艾——基雪——德！（你在一个人碎碎念什么啊！放——开——我——！）」

    莱德暂且不去理会人质的大吵大闹，下了命令：

    「捷霸，先掌握这里的构造。等到确定这栋建筑的结构多少遭到破坏也不会出问题，我才能让你起动。」

    「了解。我将纪录影像后进行分析。请尽可能扩大移动范围。」

    每当跑过通道，在转角转弯时，胸前通讯器的内藏摄影机就会拍下影像，持续传送给捷霸。

    捷霸分析接收到的影像，从影像中推测设施的结构并复元为立体构造，逐一计算它的强度等数值。

    「构成设施的材料中，九〇%以上为金属单晶与合金。」

    「你是说这是用铁块盖的吗！」

    「正是。在立体建造的基础构造上接合嵌板，借此确保空间与通道。强度极为低落、脆弱。」

    「难怪。」

    踩在地上铿铿铿的脚步声尖锐而不厚实。实在难以相信这竟然会是人类居住的场所。

    扛在肩上的少女还是老样子，

    「泽泽芙，泽泽芙，泽泽——芙！（可恶，可恶，可恶——！）」

    一边喊着莫名奇妙的语句，一边扭动挣扎个不停。

    「还不能翻译这些家伙的语言吗？」

    「分析进度推测达四〇%。需要更多的词句样本。」

    「在这个状况下找样本！」

    「只能仰赖那名少女的发言内容。」

    「就是这么回事了。麻烦你再多讲几句话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光线枪的枪托轻轻拍打少女的臀部。

    「啊！」

    一声屏息的哀鸣之后，少女涨红了脸大声嚷嚷。

    「拓德西昂艾克艾乌克！（你在摸哪里啊！）」

    听到警报声第一个清醒的莉婕特，正在换衣服的时候接到船内电话，其内容令她皱起了眉头。

    「不是火灾？怎么回事？」

    这时的她身上只穿着内衣裤，戴着眼镜，并披着制服上衣。

    皮尼欧对此浑然不觉，对着电话筒大吼大叫。

    「有人入侵！那人拿着奇怪的武器！艾咪被抓走了！」

    「有人入侵？究竟是从哪里……！」

    「鬼才知道啦！那人忽然出现在无人的机库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伤不了分毫的大块头还好端端地躺在背后。刚才看到的足迹，好像就是从这家伙身上延伸出来的？

    「……难不成是从那里面！」

    莱德依旧扛着少女，在狭窄的通道中拼命奔跑。

    在他的前方，挡着几个以铁管或手斧武装自己的男人。

    「阿比哈多士！塔艾斯荷！（找到了！在那边！）」

    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听得出强硬的威吓口气。

    莱德啧了一声，掉头跑回来时路，冲进另一条分歧路线。被他甩来甩去的少女越来越激动：

    「艾马艾德奥克里穆朴克！拓尼米亚克节！（Motherfucker！Holyshit！）」

    「还不能翻译吗？」

    「刚才的发言，是关于与母亲的生殖，以及神圣的排泄物。」

    「这帮人果然脑子不正常！真受不了这些漂流部族……」

    来到猫道上时，前方已经被居民抢先拦截了。

    前后夹攻。

    然而莱德轻轻一跃，跳上了狭窄的扶手继续飞奔。追兵来不及踩煞车，两边人马撞个满怀双双倒地，但他看都不看一眼。

    莱德脸不红气不喘，冲上眼前的长阶梯。阶梯转了好几个弯，似乎通往相当高的位置。

    「提出质疑。这个集团不一定是漂流部族。」

    「为什么。」

    驾驶舱内的荧幕上，逐一显示出莱德拍下的所有影像资料。捷霸列出了从中得出的答案。

    「在至今搜集的所有影像当中，未发现任何关于重力变化、放射线、气密性的设备或措施。」

    「你说什么！」

    「据推测，这座设施是在与真空或无重力完全无关的环境下设计而成的。」

    「太离谱了！这是不可能的！」

    「同意。然而根据纪录，只有唯一一个例外的前例——」

    不等捷霸说完，他一脚踹开了阶梯最高层的门屝。

    霎时，全身感受到一种大气迎面袭来的感觉，将他的身体推向后方。

    他这才第一次感觉到肩上少女的重量。踉舱了二、三步才停下来。

    那是一处四面由扶手所围绕，类似小型了望台的场所。

    整体漆上了可能是防锈用的红漆，脚下发出刺耳的叽叽声响。

    然而莱德根本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只是目瞪口呆地瞪大双眼，瞪着眼前扩展开来的光景。

    他忘了要逃跑，喉咙不由自主地挤出了声音。

    「这——这是……」

    少女查觉到莱德的情况有异，倒着抬起了头。

    「哆西顿苏伊斯？（你是怎么了啊？）」

    他应该听见了声音，却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他的五感所有感觉，都在感受未曾经验过的过剩刺激。

    绘出复杂的浓淡，最后一切都聚合为碧绿——是水。

    几乎填满整个视界，分量庞大的水。

    表面高低起伏，发出哗哗水声。

    浓厚的气味，显示出这满满的水并非淡水。

    脚下缓慢而大幅度地摇晃，稍微打乱了平衡感。

    吸进迎面吹来的风，咽喉深处就产生一丝咸味。

    天空与水之间，看起来稍微弯曲的界线——这种景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环绕着周围一圈。

    突如其来地，一道强烈的光射出，中断了这片景象。

    恒星的光辉。

    这对莱德来说应该早已司空见惯，但这与他在宇宙中看到的那种情况截然不同。

    不是锋芒毕露的热浪放射，而是温柔怀抱般的和煦天光慢慢东升，逐渐普照四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当他如此喃喃自语的瞬间。

    莱德背后产生的感觉，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

    背脊所感觉到的——是压倒性质量的存在感。

    莱德内心怀抱着明确的畏惧之意，回头一看。

    直线、曲线、圆柱、角柱、锥体、球体——

    巨大的，实在太过巨大的建筑物集合体。

    一块一块形状单纯的金属块，杂乱无章、错综复杂地扭绞在一起，创造出难以捉摸的景色。

    每一块应该都是某种机材或是建筑吧。这些物体连绵不绝，打乱了人的远近感，无法想象整体规模究竟有多大。

    唯一能够理解的，只有到处浮现的红褐色锈斑。

    插图

    然而就连这些看起来也像是覆盖伤口的疮痂，令人产生整副威容仿佛是一个生命体的错觉。

    莱德忍受着袭来的晕眩感。

    他听到了「啾咿」一声呜叫。

    为了拯救伙伴脱险而火速赶来的小动物——葛雷鼠毫不犹豫地扑到了莱德的脸上。

    「呜哇！」

    他完全没有防备。莱德情急之下伸手保护眼睛，却不慎放开了人质。

    艾咪一得到解放，立刻跟少年拉开了距离。

    葛雷鼠纠缠不休，对莱德的脸抓个不停。莱德抵挡不了，后退了几步。

    「可恶，这家伙……！」

    他被逼退到从了望台底下伸到水面上的粗大机械臂上。

    「葛雷鼠！」

    艾咪一声呼唤，葛雷鼠就逃回了她的臂弯当中。她将葛雷鼠紧紧抱进怀里，横眉竖眼地瞪着掳人的少年。

    虽然总算是逃离了攻击，

    「——！」

    但一注意到周围的状况，莱德迟疑了。

    他看到数不清的枪口包围四周，正在瞪着自己。每个人手上都举起了武器，脸上清楚地浮现出敌意。

    「啧，……」

    逃亡戏到此为止。

    莱德面对困境做好觉悟，对着通讯器大喊：

    「——捷霸！」

    横躺在机库内的捷霸的眼睛，叮的一声亮起灯光。

    机体立即制造出不可见的质量球体，让自己受到其重力的牵引。

    飞翔。

    机体像撕纸一样冲破天花板，跃身至空中。

    冲到甲板上的皮尼欧亲眼目睹这一瞬间，表情立时扭曲。

    「啊！」

    无法理解。那么大的一个玩意儿竟然浮在空中。不，是飞在空中。不可能。在头上发光的那个环是什么东西？一切都莫名其妙。

    在破晓天空飞舞的捷霸于空中翻转一圈修正姿势后，以比自由落体更快的速度在莱德的后方近距离内降落。冲击波在机械臂周围扩散，随着轰然巨响，掀起了巨大的水柱。

    巨躯的各个部位亮起了原本没有的蓝色线条，在还有些昏暗的海洋与天空映衬下，甚至显得美丽动人。

    包括艾咪在内，所有居民都被这太过夸张的状况惊得目瞪口呆。

    有了捷霸这个援军，形势算是不相上下。不，从战力上来说是莱德占压倒性优势吧。

    他稍微恢复了冷静，把事情问个清楚：

    「现在……是什么情况？捷霸。」

    「据推测，阁下与本机正处于大气可供呼吸的行星地表上。」

    每讲到句子的分节处，捷霸的眼睛就随之闪烁。律动性的声音讲述的异样内容，令莱德无言以对。

    「……这怎么，可能……」

    捷霸将光学感应器朝向上空。

    「比对可观测的天体，进行搜寻。」

    恒星，一颗；行星，二颗；卫星，一颗。

    这些行星与卫星的称呼——金星、火星、月球——并没有收录在资料库当中。不过恒星的名称，以及特征较明显的行星系倒是有资料可供比对。

    「确定。只有一件资料符合。」

    捷霸的回答听起来比平时更直截了当。

    「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直到目前为止只是纪录上的存在，是人类的发源地。」

    这次，莱德真的茫然自失了。

第一卷 03 The Planet Origin 起源之星

    》捷霸

    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机动枪兵。搭载了「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除了战斗，也担负教育士兵的职责。

    1

    任凭海水咸味浓厚的微风吹拂着面颊，莱德像根木棍般直立不动，惊愕得瞪大了双眼。

    「这里就是——地球。」

    以知识来说，他知道这个星球。

    生命自发性地诞生，极为稀有的天体。

    始于有机物淤积的生命，历经了长久的进化，形成了称为「人类」的物种。拥有知性，获得语言，发展文明，以一己之力养育自己的物种。

    而这些人类的摇篮，就是这小小的行星。

    人类银河同盟从没有重视过地球的存在。我们虽然需要摇篮，但也不应该一直待在里面。人类天生就是赌上物种存续而战的存在，是无法活在过去当中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眼前这片从正面颠覆常识的光景，令莱德迟迟无法接受。

    至于另一批人，也一样被超乎常理的状况吓傻了。

    巨大的人形机体不用翅膀就能在天上飞，还能正确无比地降落在连接臂上。他们所运用的重型机械绝对表演不出这种特技来。

    这重型机械——「人型机」开始陆陆续续聚集到现场来。

    人型机，是在这里相当普及的大型泛用作业机械。

    它以外部电源或是充电器做为动力来源，以引擎驱动。利用装有传动轮的腿部移动或是以双脚行走，并配备了二只作业用机械手臂。

    这些都能依照用途加装替换，从海底打捞作业到建设、搬运等样样皆通，有时还能拿来做战斗用途。

    拿来对付来路不明的对手——例如飞空人型机——再适合不过了。

    经过武装的人型机，一架接一架被起重机与绞车拉上了甲板。

    人型机绕到包围莱德的居民们前方，举起了针枪。数量有六架，换算为距离大约有四十公尺吧。

    手持更具威力的枪械，警卫兵也接二连三前来现场，代替吓得发抖的居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受过训练，能够处理紧急状况。

    莱德与捷霸几乎被包围了半圈。

    背后被超大分量的水占据了空间。

    看到居民那方有了动静，莱德这才从冲击中振作起来。总而言之对方是人类，并且持有武器，不是友军。

    捷霸似乎察觉了莱德的想法，缓缓地飘浮起来。

    居民们开始慌乱、吵嚷。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猜想大概就是「浮起来啦」之类的吧。

    捷霸在空中稍微前进，然后降落下来，挡在包围网与莱德之间。莱德躲到机体的腿部后面。

    「状况危险度增加了二二五%。建议抢先攻击，先发制人。」

    「等等。对方不是黑迪亚斯。我想避免不必要的战斗。」

    「了解。」

    「语言分析得怎么样了。能够沟通吗？」

    「进度六五%。」

    「以能够翻译的词汇，告诉对方我们没有敌意。」

    捷霸将至今搜集到的语言分析后连接起来，生涩地向对方诉说：

    「攻击。停止。停止、攻击。」

    「说、说话了！」

    「那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吗？」

    突如其来地发出的话语，引起居民们一阵骚动。

    「这是请求。我方。敌意。否定。不存在敌意。希望放下武器。」

    当所有人都说不出半句话来时，一名女性走到众人的面前。

    不同于身穿作业服或一件衬衫外加安全帽的其他居民，她漂亮地穿着笔挺的紫红色制服，头发整齐地绑成发髻。

    女性秀出右手的枪械，来到了望台上之后，以冷硬而响亮的声音说：

    「我是本船团代表助理莉婕特。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捷霸立刻将它翻译成文字，由装在莱德胸前的通讯器转换成立体影像显示。

    「对方要求阁下报上姓名与所属机构。」

    「了解。」

    以捷霸的语音翻译为前提，莱德用同盟标准语回答：

    「费尔翁格思戴尼拜迎厄黑迪亚斯乐华吉因巴拓安地列莱德。」

    「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捷霸操纵者，莱德少尉。」

    听到对方终于回答了听得懂的语句，居民们再度引起一阵骚动。

    逃进了人群当中的艾咪，口中试着念出初次听到的少年名字。

    「莱德……」

    多么不可思议的发音啊。

    与其说是人名，倒给人一种记号似的冷硬感。然而，将这个名字冠在背对飞空巨人、身穿深灰色贴身服装的银发少年身上，又适合得叫人惊讶。

    「歼灭」这个危险的用词，让莉婕特吊起了眼镜深处的眼角。

    「歼灭兵器……？什么是黑迪亚斯！」

    「敌人。人类的敌人。共存，不可能。各位是人类同胞。加入同盟吧。我要求对话。指挥官是谁。」

    总显得有些小题大做的语句与语气让莉婕特变了脸色，手指扣在扳机上。她对背后做了一个手势，率领来的战斗部队立即重新举起了枪械。

    莱德见对方反应不对，慌了起来。

    「捷霸，你跟对方说了什么！」

    「要求对话，以及根据对方对黑迪亚斯表示的疑问，将同盟标准的启发解释适当地翻译后回答。」

    「好……但他们为什么表现出敌意？」

    莉婕特继续维持严厉的目光喊道：

    「放下武器！里面的人也下来！」

    「她在说什么？」

    「不明。」

    「啧……」

    捷霸按照事实回答莉婕特：

    「本机内无人。」

    莉婕特皱起了眉头。语言差不多是听懂了，却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什么意思……？」

    异乡人之间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以「困惑」两个字揭开了序幕。

    2

    指定的地点在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全力跑上楼梯难免弄得她气喘吁吁。匆匆忙忙地追在后面的葛雷鼠轻轻一跳，从背部一路跑上肩头。还「啾咿」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这样轻松多了」。

    在鲜鱼、蔬菜、谷物与鲜花等摊贩栉比鳞次的大道上，有人出声唤她：

    「艾咪，我想拜托你帮我送个东西。」

    「我等会再来拿喔——！」

    双脚轻松愉快地继续奔跑，艾咪精神百倍地回答她认识的阿姨，冲进她要去的阳台。

    等待已久的莉婕特声调有些尖锐。

    「艾咪，太慢了。」

    「我也得把延迟递送的邮件赶快送一送嘛——」

    艾咪的工作是信差。她在船团的各处收取小包裹或信件，分类，然后送到送货地址。被卷入入侵者的那场骚动害得她累积了一堆邮件没送。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回到工作岗位，又被莉婕特叫出来，艾咪只能对她耸耸肩。

    「那，有什么事？」

    其他还有皮尼欧、贝萝丝，以及不太熟悉的船团领导干部群——好像一个叫做费兰治，另一个叫克朗——也齐聚一堂。看来他们这几名负责人，想先谈谈如何处置那个异乡人与神秘人型机。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见那两个「问题人物」。

    午后晴朗的天空，映照在平稳的海面上。

    突出在这海面上的红色连接臂上，灰色少年与黑色巨人动也不动地留在原地。

    听说有武装的警卫人员与战斗用人型机轮班监视他们，不过从目前这个位置看起来，情况似乎没有变化。双方僵持不下已经过了半天。

    见人员都到齐了，莉婕特开口道：

    「艾咪。我想问问你对那名少年的印象。」

    「莉婕特你不也跟他讲过话吗。」

    「对吧？」她转向葛雷鼠确认，「叽。」葛雷鼠叫了一声。

    「与他接触得最贴近的是你呀。你觉得呢？」

    「嗯——……」

    她左思右想。的确，自己曾经被那个少年——莱德抓走过，要是出了差错，还真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可是……

    即使遇到那种事，艾咪总觉得没办法憎恨那名少年。

    「呃，嗯……普通？」

    「啊？」

    皮尼欧惊讶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其他人也同样露出意外的表情。艾咪急忙补充说明：

    「真的啦，嗯，就很普通啊。我觉得他只是来到陌生的地方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他好像也无意要伤害我的样子。虽然屁股被摸了一下。」

    「屁股！」

    皮尼欧不知道为什么对这点起了反应，弄得葛雷鼠发出低吼，体毛倒竖。

    艾咪继续说：

    「坐在人型机里面的人，说的话也勉强能听得懂嘛。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他怎么样？」

    「你在开玩笑吧！」

    皮尼欧激动地说：

    「要是他发起飙来怎么办。那家伙可是能一击打烂机库耶！」

    「皮尼欧。你对那架人型机调查过了吧。结果呢？」

    皮尼欧夸张地张开双手回答莉婕特的话，缩了缩脖子。

    「哈。材料与构造都不知道是什么，接缝连一把小刀都塞不进去。根本动不了它一分一毫。」

    「嗯。贝萝丝呢？把那架机体打捞起来时，有没有什么异状？」

    「不知道。我只是受皮尼欧之托，捡捡似乎能卖钱的东西罢了——」

    说到这里贝萝丝想起来了，瞪着皮尼欧：

    「对了，我那里起重机的旋转支架报销了。没想到那架人型机竟然重成那样！待会我可要跟你算。」

    「啊？那是你技术的问题吧！」

    「你说什么！」

    对二人的互骂早已司空见惯，莉婕特不去理会，对着放在桌上的通讯机说道：

    「菲洛克船团长。」

    「嗯。我听到了。」

    这支船团上上下下坐拥几百艘船聚集一处。率领这些船舶的老船团长菲洛克，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受主治医师欧达姆的诊疗。

    莉婕特作为身体欠佳的菲洛克的助理，也必须处理像这次这种紧急状况。

    「即使来路不明，我认为那架类似人型机的机械应该是高技术水准的产物。如果能够拆解、研究的话当然最好。」

    「说的对！那台机器跟以前找到的宝藏大有不同，赶快拆一拆吧！」

    听到莉婕特一如往常地将船团安全放在第一顺位考量的意见，皮尼欧探出了身子插嘴道：

    「什么飞空人型机这种离谱的玩意，怎么能放着不管啊！虽然之前没能动它一分一毫，不过下次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无视于贝萝丝「最好是。」的冷淡意见，他接着说：

    「而且，我的两条腿可是差点被那把怪枪烧成黑炭耶？那两个家伙绝对是来者不善！把人型机里面的人也拖出来，跟小鬼头一起扔进海里去啦！」

    「不能这么做。」

    「咦。」

    菲洛克用即使透过通讯机仍然具有威严的声音劝阻道：

    「得考虑对方是否有同伴。若是对他们不利，之后也可能对船团造成危险。」

    沉默片刻后，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开始提出意见。

    「船团长，您的想法我们明白……」

    露出烦恼神色的是莉婕特。

    「干嘛那么死脑筋啊！」

    这是皮尼欧。

    身为大船主之一的秃头佬克朗说：

    「船团长说得没错。」

    他一颔首，同样身为大船主，身材魁梧、正值中年的费兰治也激动地说：

    「要是人家跑来寻仇，那可吃不消！」

    众人七嘴八舌各讲各的，搞到最后分不清楚谁在说什么，会议变得只是一片吵吵嚷嚷。

    关于少年与人型机——莱德与捷霸，除了名字之外几乎是什么也不知道。哪里能简单决定如何处置。

    看到大人吵吵闹闹，艾咪觉得自己完全成了局外人。

    「明明对方都说想谈了……」

    葛雷鼠也「叽」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就是啊，就是啊。」

    同一时间。

    连接臂上的莱德静静地任凭时间经过。

    越拖越长的待机时间，让捷霸提出了疑问：

    「阁下的行动缺乏逻辑性。请说明维持僵局的理由。本机所拥有的装备足以突破目前的状况。」

    吸吮着真空包装的果冻状战斗口粮，莱德漫不经心地回答：

    「目前这是最好的选择。」

    「请提出根据。」

    「若是单纯以武力压制即可的话，我们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同意。」

    「但是，这样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攻击也好让步也好，都不需要由我们这边主动提出。」

    莱德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就是回到人类银河同盟，重返对抗黑迪亚斯之战的战线。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该做的、该思考的事情多的是。为了存活下去，加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绝对没有坏处，为此他需要时间。

    莱德细心地转头眺望四周。

    光是观察从这个位置能够看见的事物，就能知道许多事情。

    首先，自己与捷霸的所在位置是在一艘船上，正在充满大量盐水的领域——也就是所谓的「海洋」上以固定速度航行。

    这艘船不是单一的巨大船舶，而是形状与大小各异的多艘船舶连接而成的船团。莱德与捷霸目前所在的连接臂应该是用来连接两艘船的器材，放眼望去几乎所有船舶都以相同器材维持同等间隔连接在一起。

    船团的技术力比起同盟而言十分落后。这是捷霸分析了所使用金属的纯度、加工精度与腐蚀程度等等之后得到的结果。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么庞大的工业能力应该需要不小的动力来源来支撑，但到现在还没找到可能的能源反应。此外，也还未查明他们是如何调度建造船舶的资材。

    包围莱德与捷霸的武装兵们，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就会换班。他让捷霸将这些人的容貌记录下来，发现几乎都是不同人在换班。

    或许是出于越害怕越想看的心理，有一群看热闹的人挤在船舶高处往他们这边俯瞰。这些人的人数再加上船团的规模一起思考，推测居民总数应该不下数万。

    仰望的天空一片湛蓝。这里有着可供呼吸的大气，密度与压力都属于理想比例，证明了太阳的照射光与辐射热皆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范围。

    观测太阳的移动后，发现每小时的倾斜度为十五度。也就是说自转周期为二十四小时，这也符合了捷霸内部记录的地球性质。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断听见咪咪叫声。好几群海鸟追在船团后面飞翔。在看得见的范围内没能观察到含有叶绿体的植物，但既然有自然繁殖的鸟类，就表示船团当中具有能够成为它们食物的陆栖动物或植物。

    海水的透明度非常高。不过，随着海面下深度越深，鲜艳的深蓝色也以渐层的方式逐渐化为深翡翠色，看得出来水深不浅。

    「助益建言，阁下的行动选项。」

    当莱德正在深思熟虑时，捷霸也在整理提供给驾驶员的支援资讯。

    「一、消灭排除所有威胁。击败武装势力，并压制该集团。」

    「嗯。」

    「二、排除威胁的根源。压制集团的中枢，封锁反攻的力量。依照同盟宪章规定，无条件允许对非同盟部族行使武力。」

    「谢谢你特地提出建言，但我必须驳回，捷霸。」

    「请提出根据。」

    「当下的最优先事项是与友军取得联络，以及确定目前所在位置。」

    「同意。」

    「这个地球目前位于银河系的什么位置。既然你的观测装置无法分析出来，那么将期望寄托在这里的人所拥有的历史资料上，也是一个办法。」

    「条件下同意。」

    意思大概是以历史资料的内容正确为前提吧。

    「重要的是……这个地球是一颗『活着』的行星。」

    眼前一望无际的天空，以及——汪洋大海。

    拨开压倒性分量的海水造成的抵抗，此时船团的巨大身躯也正在向前迈进。

    乘风而来的浪花不时喷洒在莱德的脸颊上。或许是太阳光的照射温暖了海水，感觉并不特别冰冷。

    「根据纪录记载，地球应该早已因为太阳的异常活动，而化为冰层覆盖的死亡之星。然而实际情况却如同眼前所看到的。」

    「同意。」

    「确保可供居住的行星，是同盟的宿愿。如此丰富的水源与空气……也许这里能够代替阿瓦隆，成为同盟的新据点。」

    「建言。我认为这项判断超出了阁下的职权范围。」

    身为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的捷霸，正如同名称所示，「启发」也是其任务之一。也就是说，它会给予同盟军人所需的知识，提供思考、理解的契机。

    在同盟当中「每个人的职责」与「每个人的思考范围」受到严格的管理。这并不是否定个人的尊严，而是在灭亡的威胁下有效管理社会所必需的纪律。

    十分理解这一点的莱德，对捷霸的正当意见露出苦笑。

    「……你说得对。」

    说得明白点，就是「你不需要去想这种问题」。

    莱德翻翻口袋，取出黑迪亚斯的爪子。他调低了光线枪的功率，将雷射小刀照射在爪子上。

    「同盟那边连络上了吗。」

    「持续不断发出救难讯号，但至今无回应。若继续单独采取作战行动，阁下将会因为缺乏后援补给而对新陈代谢造成负面影响。」

    「也是，战斗口粮也撑不了多久了。」

    「助益建言，三、阁下也应该考虑脱离目前状态，继续进行人工冬眠。」

    莱德没回答这句话，又开始雕刻爪子。

    3

    整个船团上上下下闹得沸沸扬扬。

    会议从阳台上转战至司令室，莉婕特在领导干部群不大愉快的眼神包围下，正在对菲洛克强烈主张某件事情。

    整个城市都在讨论语言不通的少年与飞空人型机的传闻，稍微扯上一点关系的人一个不漏，通通遭到众人追问不休。

    像是皮尼欧简直成了大明星，连随便经过一个街角都会被人群挤得透不过气来。

    「欸欸，搞了半天那两个到底是什么来头？你看到了吧！」

    「我听说是个用超低沉的声音说话的小鬼耶。」

    「听说那个会飞，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人型机吗！」

    「皮尼欧，听说你中枪了？」

    「那你怎么没死？」

    「唉呦，你们烦不烦啊！」

    皮尼欧被烦得大吼大叫，但吼叫的声音反而引来了更多人，没完没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死命推开人群靠近过来。是捷霸被搬进去的那艘维修船的船主。

    「喂！喂！谁来负责修理我被弄坏的船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靠！」

    「那我走啰——！」

    「辛苦了——」

    送完了第十件邮件，艾咪跑过商店街。这是刚才通过摊贩前时阿姨托她送的信件。

    接下来送货的地点应该在船团的另一头。有一段距离。

    遇到这种时候，信差就要用上滑翔翼这种交通工具了。这种工具无须动力即可滑翔，二片翅膀跟尾翼是摺叠式的。对于必须跑遍整个广大船团的信差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今天不管到哪里都被那些爱凑热闹的人叫住，要求艾咪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拖延了不少工作进度。更大的问题是艾咪自己对事情都没有一个清楚的印象，要讲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只要从位于高处的起飞场乘风飞去，至少在飞行的时候能够逃离这场骚动。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她太天真了。

    正当她背起一只排列在起飞场的滑翔翼，绑紧了安全带的时候。

    「「艾咪！」」

    「哇阿！」

    插图

    被二名少女从左右两边抓住，让她不禁失声尖叫。

    「怎么样？那个半鱼人！」

    「半、半鱼？」

    突然听到这怪里怪气的词句，艾咪吓得差点翻白眼。从两侧往她身上又挤又蹭的，是她的同事梅尔蒂与莎耶。

    「什么半鱼人啊！」

    「因为那人不是从沉在海底的人型机里冒出来的吗？」

    「是这样没错。」

    「那就是半鱼人啦，铁定有长鱼鳃什么的！还有鳞片。」

    不着边际地劈哩啪啦说个不停的是梅尔蒂。

    她现年十四，比艾咪小一岁，斜背的大型信差包使她纤瘦的体型更显细小。穿着打扮跟艾咪一样露出肚脐，黑色的小可爱搭配紫色背心，同色的迷你裙穿在她身上相当好看。绑成双马尾的淡色发丝晃啊晃的，显得兴致勃勃。

    「怎么可能会长那些东西啦，人家只是个普通人！」

    「什么啊——……」

    鼓得圆圆的脸颊上写着「不满」两个字。

    「你被男生抓去当人质了吧？他几岁？长得怎样？」

    讲话方式虽然稳重大方，对于感兴趣的事情却问得直接的是莎耶。

    以与艾咪同年纪的女孩来说身体发育相当显著，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身材奇迹般地凹凸有致。胭脂色的上下套装搭配黄色短外套，吹在起飞场上的风让她一头黑色长发随风飘扬。

    「爱看自己就去看嘛！」

    「这种的要先做过事前调查才有趣呀-」

    「如果是帅哥的话，要先让我跟他说话哦！」

    不理睬这些起劲地胡说一通的同事，

    「啊——讨厌，不要妨碍我工作啦！」

    说完，艾咪就一股脑冲向起飞场。高达数十公尺的起飞场向外突出的跳台下空无一物，只有船舶连接之间的空隙与海面而已。

    「啊啊，等一下嘛！」

    艾咪没搭理这个声音，轻轻一跃就将身子抛到空中。

    「啊，不可以这样啦——！」

    耳畔听见「咻」的风声。

    没了左右之分，海洋与天空的景色整个倒转。艾咪就是最爱那一瞬间的感觉。她用力按下手上的按钮，打开锁扣——灌了空气的翅膀发出啪沙一声，一口气张开来。

    身体轻柔地被托起。

    想象用翅膀勾挂上去的感觉，抓住眼前适合飞行的风。

    只要完成这个动作，滑翔翼就会悬挂在大气当中，得到安定的姿势。

    「打开翅膀再飞啦——！」

    「要先确认安全——！」

    「刚才还在乱开玩笑的人现在竟然还会讲正经话。」艾咪心中抱着怪怪的感想，灵巧地移动重心，让滑翔翼飞往目的地。

    生性节俭的贝萝丝对那些流言蜚语没有兴趣。

    辛苦了老半天才打捞上来的大家伙——而且还是能在天上飞的人型机，如此前所未闻的宝藏却竟然不能卖钱，真是丢尽了打捞行的脸。必须找到同等或是更有价值的东西，否则就亏大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藏却让莉婕特她们给抢走了，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在以二架巨大起重机为特征的爱船加基斯号的甲板上，贝萝丝振作起精神。船上已经搭载了打捞用潜水人型机，此时正与其他伙伴的打捞船一同准备出航。

    一群「连接工」正在操纵人型机，一个接一个拆除连接母船的机械臂连结部位。

    「乔！大概还要多久！」

    滑进船与船之间的一艘细小连接作业船上，有个精悍的男人身影。

    乔是个对工作要求严格，具备工匠风格的连接工。在多为老手的同业者当中算是比较年轻，二十五岁。

    作业船上配备了油压升降平台，载着人型机钻进连接臂底下进行拆除作业。看了看同伴的处理状况后，乔朗声回答：

    「——十五分钟！」

    「0K，麻烦你了！」

    「还有。」

    「嗯？」

    乔以拇指比了比连接臂的根部。

    「这里的旋转部位，最好更换一下。很快就会断裂了。」

    不但技术了得，还能一眼看出可能导致意外的故障处。贝萝丝与其他众多船员之所以信赖他就是因为这点。

    「谢啦！」

    乔举起一只手回答后，就继续去工作了。

    贝萝丝让潜水夫到甲板集合，向众人精神喊话：

    「各位听好了。那个地方说不定还埋藏了其他惊人的宝藏。我们要趁其他打捞行还在害怕不敢靠近的时候，去把宝藏捞起来。给我把同一个地点彻底翻过一遍！」

    贝萝丝的蓝色眼睛闪闪发光，

    「好！」

    粗野的声音齐声附和。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亮度恰到好处。

    在床上撑起身子，贝贝尔捧着对十岁小孩来说应该颇有难度的厚重书本，已经专心阅读了二个小时。

    他以指尖绕转把玩着书签绳带，沉迷于向欧达姆医生借来的学术书。他这阵子开始制做第五艘帆船模型，正在查阅什么形状的船首才能漂亮地拨开海浪。

    这时，外面传来铿铿铿的清脆跫音，让窗户的光线闪烁了几下阴影。

    脚步声绕到玄关前停下来，啪的一声门打开了。

    「我回来了——」

    贝贝尔白皙的脸颊浮现出微笑。

    「你回来了，姐姐。」

    艾咪掀开隔间用的布幕进来，她似乎是一路赶回来的，脸颊红通通地。

    「抱歉，我回来晚了。」

    听到一如平常的开朗声音让贝贝尔稍微放心，但还是向应该历经了一场惊险遭遇的姐姐关心问道：

    「姐姐，你有没有怎么样？听说你被抓去当人质了？」

    艾咪把信差包往桌上一放，然后跨坐在床边的圆板凳上。

    「啊，嗯，没事没事。幸好那人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她一边天真烂漫地说着，一边脱下短外套，随便往旁边一扔。然后维持相同姿势直接伸展手臂，代替工作结束后的整理操。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莱德。」

    「莱德……」

    好奇心比姐姐还强的贝贝尔，自从听说了使用神奇语言的少年与飞空人型机的事情后，就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兴趣。其实他早就想问个清楚，心痒难耐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吧。手腕之类的都好纤细，不太像男生的样子。」

    「是喔！还有呢？」

    「还有啊，他搭乘的人型机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哦。那个人虽然话讲得不标准，但还算能沟通。」

    贝贝尔的神色一亮，

    「这样啊！那我们可以跟他多说一些话，变成好朋友啰！」

    真不愧是姐弟，贝贝尔的想法似乎跟艾咪一模一样。

    「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啊，对了。」

    艾咪忽然想起一件事，翻翻口袋，在贝贝尔眼前张开了手掌。

    「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咦？」

    手掌上放着一只指尖大小的黄铜齿轮。这是她去铁工厂送信的时候，人家不要了送给她的。

    贝贝尔收下齿轮，拿起来细细端详，

    「谢谢！」

    然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用得上吗？」

    「嗯！」

    贝贝尔立刻拿起放在床边的帆船模型，轻轻将齿轮装在甲板突出的底座上。

    「……哇啊，刚刚好耶！」

    锯齿边的齿轮看起来正好像是改变船只方向用的船舵，漂亮地装在底座上。

    「姐姐，谢谢！」

    「咿嘻嘻，太好了-」

    看到弟弟开心的笑靥，艾咪咧嘴而笑。

    贝贝尔从小就身体孱弱，总是坐在床上专心看书，或是制作模型消磨时光。为了不太能够外出走动的弟弟，艾咪经常会替他出门办点事。即使只是一点小事，只要能看到他这样开心，艾咪就心满意足了。

    无意间，她注意到贝贝尔的表情。

    他将模型高高举起，眼神看起来似乎在思考某事。

    「怎么了？」

    「……我也好想跟莱德先生讲讲话喔。」

    「咦？」

    「因为，他搞不好是从天上来的哟！」

    「欸？」

    这想法实在是有点夸张了。艾咪吓了一跳，眼睛圆睁地看着神情兴奋的贝贝尔。

    「从天上……？你说莱德吗？」

    「对呀！自古以来不是有这个传说吗？说当地球一度冻结时，有一群人逃往星星的世界。」

    「咦咦——？可是那是童话故事耶！」

    是有这么一个故事。小时候只要在睡前央求爸妈，几乎所有的父母亲都会讲这个故事给孩子听。

    很久以前——真的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能够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甚至还能前往位于更高位置的宇宙。地球上的居民比现在多得多了，而且不只是海洋，还有广大的陆地。

    然而有一天，整颗星球一下变热一下又变冷，季节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了。

    也许对于太阳来说只是一时兴起，但地球却冷得结冰，变成了暴风雪吹袭的冰冷星球。在事情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时，能在天上飞的少数一群人就已经放弃了母星，飞向他方了。

    然而他们却忘了留下回家的路标，至今仍然迷失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不管怎么样，这只是个规模壮大又荒唐无稽，以悲剧收场的空想故事——可以说比较接近神话一类。

    「而且，那个人型机是从海底捞起来的耶？所以大家都在说他们可能是半鱼人，要不然就是沉船幽灵……」

    贝贝尔不住地摇头。

    「不是的。我想那两个人一定是从宇宙来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逃到宇宙的人回来了！」

    这个弟弟虽然知识渊博又聪明绝顶，但艾咪还是不太能接受莱德来自宇宙的意见。

    「宇宙啊……会有人从那么远的地方特地跑来吗……」

    艾咪叉起手臂，不经意地抬头往上看。但根本看不到什么宇宙，只有挂着滑翔翼模型的天花板而已。

    「姐姐。宇宙一点都不远的。」

    「咦？」

    贝贝尔用一种教导学生的语气说：

    「欧达姆医生有说过。他说如果船舶能一直线往上升的话，只需要半天的航海就能到宇宙了！」

    「……？」

    贝贝尔那对跟艾咪一样的蓝眼睛闪闪发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男孩子的浪漫」吧，可是……从宇宙来的？莱德他？

    既然他拥有飞空人型机这种惊人的东西，我也觉得他一定是来自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点不会错。他还使用了前所未见的武器，那件明明是黑色却又超花俏的紧身服也好奇怪。还抓我当人质。还有一个人躲在人型机里不肯出来。

    可是。

    ——那个人的眼神，就像是被四处追赶的小动物。

    虽然神情看起来沉着冷静，但也许他心里其实很害怕。就像我们一样。

    莱德虽然不择手段，但是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他跟我们一样遇见任何事物都会惊讶无比。既然如此，还是——

    「……嗯！」

    艾咪点头赞成自己的想法，咧嘴而笑。艾咪的一项优点，就是不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4

    随着夕阳渐渐接近水平线，阳光也变得越来越温和，照得深沉群青色的大海粼光闪闪。迎接黄昏时分的船团已被彻头彻尾染成了橙色。

    捷霸还是一样，弯曲着单膝跪在连接臂上。

    莱德背靠着它的脚踝，毫不厌倦地雕刻着黑迪亚斯的爪子。雷射小刀轮廓分明的蓝色光线慢慢烧灼着表面。

    「有人接近。」

    捷霸毫无预警地说道。

    莱德立刻收起爪子，将光线枪的小刀模式改为冲击模式，从机身的暗处慎重地观察情况。

    远远站着警卫士兵与人型机的光景并未产生变化。

    这时，他听见踩踏金属地板的叩叩声。

    一名斜背着大背包的少女，走到了连接臂根部的圆形了望台上来。

    单独一人。

    是一开始被他当成人质的少女。那只在莱德脸上乱抓的凶暴小动物也在她的肩膀上。

    少女用有如白昼天空般清澈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莱德这边。

    「捷霸，报告状况。」

    「未侦测到周围兵力的明显变化。」

    「有可能是某种陷阱吗？」

    「以目前的资讯量来说无法否定。」

    「唔……」

    就算对方只是个少女，也难保肚子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诡计。莱德继续维持试探的眼神，慢慢地站起来。

    「要不要紧啊……」

    在稍远位置旁观的皮尼欧，用一种说不上来是不满还是不安的语气喃喃自语。站在一旁的莉婕特，眼睛始终不离面对面的异乡人与艾咪。

    「船团长的方针是不要随便刺激对方，虽然很有道理……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所以就叫她去？」

    「如果有其他人志愿也行呀。你要现在去代替她吗？」

    皮尼欧用眼角瞄了莉婕特一眼后，立刻移开视线。

    「开玩笑。」

    艾咪维持着紧张的神色，一步又一步地走在连接臂上，往莱德的方向靠近。

    捷霸立即扫瞄了艾咪的身体，向莱德传达战力评价：

    「推测。武装威胁度低。也有可能是负责某种交涉或情报交换的特使。」

    「特使？那是小孩子耶。」

    实际上少女与莱德只差了一岁，他是没资格叫人家小孩子的。

    「要迎击吗？」

    思忖片刻后，莱德答道：

    「不，没必要。不过只要一看到对方有可疑举动，你就掩护我。」

    「了解。」

    将光线枪举到胸前，莱德走出了机身暗处。

    艾咪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她不禁裹足不前，但她告诉自己不会有事，又继续往前走。

    太阳即将西沉，在橙色阳光的沐浴下，两人在连接臂的中间位置相对而站。

    艾咪眼睛不离开对方，小心翼翼地在背包中翻来翻去。

    然后在眼神依然维持高度戒心的莱德面前，

    「嗯！」

    少女迅速地递出了一个东西。一对眼睛由下往上瞪着他看。

    「——？」

    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嗯！」

    少女使劲伸出来的手臂前端，有个东西在半空中晃啊晃的。莱德一时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东西。

    「推测。是水栖生物的死尸。」

    「死尸！」

    为什么要拿出死尸？她想做什么？什么意思？这是一种挑衅吗？

    一大堆疑问在脑中转圈，莱德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少女，又看看死尸。死尸看起来有经过加工，但外观看起来一点都不赏心悦目——就在这时，少女突然把这个东西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一种挑战性的眼神看着莱德，嘴巴大大张开，然后将其中一半的死尸送进嘴里，从头部开始大嚼特嚼。

    「啊——啊嗯。呜咕呜咕。呜咕喳喳。呜咕呜咕。嚼嚼。咕嘟。」

    「啊……」

    少女以快得吓人的速度将水栖生物的死尸——其实就是竹荚鱼干——咬碎然后咽下。

    莱德看得目瞪口呆。一种莫名的魄力迫使他不由得放下了光线枪。少女又从剩余的死尸身上灵巧地剥下了脊梁骨，

    「嗯！」

    然后再度递到莱德面前。

    「……这是要我怎样啊。」

    「对方的代谢活动没有明显异常。推测为无害的粮食。」

    「不会是叫我吃吧！」

    「可能是友爱的仪式。」

    「那是死尸耶！」

    「交由阁下自行判断。」

    「啧……」

    死尸还是一样丑恶，少女的视线始终严肃。

    莱德做好了觉悟。

    「……捷霸。问清楚对方的目的。」

    「伊艾乌克罗伊拓西波罗普？（你为何来访？）」

    以高感应度麦克风持续不断地录下人们的声音进行分析，使得捷霸的地球语已经说得相当流畅。

    「哈……哈万克伊斯马！（只、只是想多跟你说几句话嘛！）」

    「对方希望能够对话。」

    「……好……」

    莱德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接下死尸……然后，一鼓作气张开了口。

    他照着少女的做法从头部咬下去，闭着嘴把它咬碎。

    「……！」

    少女猛然探出了身子。

    紧张地屏息旁观的居民们也发出了「喔喔」的呼声。

    「他吃了……！」

    皮尼欧低声喊叫，身旁的莉婕特也睁大了双眼。

    异样的滋味与口感在口中扩散开来。不时还有硬硬的东西碰到舌头或是刺到牙肉，让他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他忍住了，一个劲地咀嚼。

    一边翻白眼一边动嘴，总算是把死尸吞了下去。

    艾咪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吃了。勉强算是沟通成功了。她的心情振奋起来，问道：

    「威艾咪！乌斯迪昂艾克艾克？（我叫艾咪！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对方自称艾咪。她询问阁下与本机是从哪里来的。」

    还残留在口中的味道让他说不出话来。

    莱德抬头向上，举起左手以食指直指天空。

    「咦？」

    她也跟着抬头往上看。

    在夕阳照耀下悠然飘动的云层那头，一颗暮星光辉乍现。

    「天空——？」

    艾咪愣住了，同时她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5

    直到夕阳西沉，满天星斗闪烁的时刻，艾咪仍然待在连接臂上。

    眼看交涉还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负责监视的居民们也席地而坐，在人型机点亮的灯光下将消夜塞进嘴里。

    莱德作为竹荚鱼干的回礼赠送的战斗口粮，被葛雷鼠拿去吸了。看它鼓起了颊囊伸伸缩缩地品尝的模样，似乎还满中意这个礼物的。

    「……所以你们是军队，要跟那个叫做黑迪亚斯的东西作战？」

    艾咪在机械臂上一屁股坐下，与莱德促膝长谈。话虽如此，其实回答的都是会说地球语的捷霸。

    「对。」

    「那么，你比那个强吗？」

    她指着包围他们的几架人型机说。

    「超强。」

    插图

    捷霸绿色的眼睛一闪一烁地断言。

    艾咪再度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哇喔——……真的是宇宙啊……这么说来贝贝尔说得没错了。」

    问得越多，他们所说的内容就越是夸张而难以置信。但整件事听起来前后连贯，并没有矛盾之处。

    莱德是一名士兵，必须对付一种叫做黑迪亚斯的怪物。

    捷霸则是用来对付黑迪亚斯的武器，也是驾驶用机体。就跟它自己说过的一样，应该可以把它想成一架超强的人型机。

    为了打倒怪物，莱德与同伴们一起乘坐着在宇宙飞行的船舶，以大炮或类似捷霸这样的飞空人型机进行作战。然而在逃离战场的时候他没搭上船，等他清醒时已经来到了这个船团。看来在他昏迷的期间，他与捷霸似乎坠落到地球上了——

    太超乎常理了。

    虽然超乎常理，但她亲眼目睹过眼前的捷霸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也实在不能把整件事当作一派胡言。

    莱德问道：

    「夷德安提亚西萨迪莱赛安禹尼格奥夫路努迪安苏旺奈厄黑沙。」

    捷霸立刻进行翻译：

    「地球目前的模样，与我方的纪录有所差异。请求说明。」

    艾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嘿嘿笑着向捷霸说：

    「你地球话说得越来越好了耶。我知道你口译当得很辛苦，但至少也该露面打声招呼吧？你怕羞吗？」

    莱德露出讶异的神情。

    「苏旺阿古斯艾斯？（她说什么？）」

    「雷地奉吠驼阿福阿提姆天贝。（对方要求我露面。）」

    「内厄姆苏阿德？鲁霍普阿德艾斯。（什么意思？确认清楚。）」

    莱德与捷霸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让艾咪好焦急。

    「你们在说什么啊。用我听得懂的话讲嘛。」

    捷霸转过来看着艾咪。

    「什么叫做露面？」

    「我是说要你下来啦。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吧？」

    「里面没有任何人。」

    「啊？」

    艾咪半张着口，好像在说：你在说什么啊？

    随着嗡的一声，驾驶舱舱门开启了。

    「哇喔——！」

    艾咪与莱德一起搭上捷霸的左手，探头看了看驾驶舱内部，大吃一惊。

    「真的耶，是空的……」

    她一直以为这里面还躲着某个人，操纵机体，并且进行口译。

    从空无一人的操纵席当中，传来捷霸的声音：

    「我是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

    「系统？也就是说，现在是机器在说话……？」

    莱德回答了艾咪以文字显示的疑问。

    「吉因巴切利斯托卡昂夷德普夫卡姆奈厄蒂斯达班瑞吉斗翁。」

    「捷霸是对战斗、生命维持方面进行支援的人工智能。」

    上半身继续塞进驾驶舱里，艾咪轻声说：

    「……好厉害。」

    莱德听不懂她说的话，正皱起眉头，艾咪忽然满面喜色地跳了起来。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真的没有人耶，是机器耶！」

    「重复提问。请对目前的地球进行说明。」

    捷霸认为她的疑问已经获得解答，于是又问了一次，

    「真不敢相信！我在跟会说话的机器说话？真的？」

    但是艾咪根本没在听。

    「重复提问。请对目前的地球……」

    「呜哇——！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艾咪挥舞着双手蹦蹦跳跳，毫不掩饰兴奋之情。葛雷鼠也在肩头上叽叽叫着，挥着尾巴。

    莱德实在不明白她们到底是在兴奋什么。

    6

    「据说以前的地球是个冰块，这是传说的内容。」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艾咪，终于回答了疑问。果然没错，地球曾一度化为结冰的行星。以沙沙的海浪声为背景，莱德与捷霸专心听着艾咪的说明。

    「听说后来冰块溶化了，地球就变成了充满海水的行星。虽然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还有一种叫做陆地的东西……但我不是很懂。总之，大家就像这样把船连接在一起，互相依偎着过日子。」

    「船舶是从何处调度的。」

    「以前的船还有资材之类的沉在海底，我们就把它们捞起来用。加尔冈缇亚也是……呃，就是这个船团啦，也是其中之一。」

    「加尔冈缇亚。」

    「对，加尔冈缇亚。」

    这就是这个船团的名字。

    无从想象它的由来。不过，听起来却是无比壮大。

    据她所说，加尔冈缇亚是一支连接了几百艘船舶，在大洋上航行的的大船团。正如同莱德的想象，有好几万人在船团上生活。

    居民的主要粮食果不其然，是鱼贝类。为此，渔船与水产加工船占了相当大的比例，除此之外，船团后方还拖曳着专门养殖的船舶。另外还有经营农业的船舶，栽种谷物与果树，并且饲养了少数鸟类与哺乳动物当作家畜。

    按照她的说法，造船用资材是借由打捞的方式调度的，不过当然不可能直接使用。她说船团当中备有修补这些资材的维修船，还有将组件还原为钢铁，重新制造成机械或建材等等的工业船。

    这些船舶以船钩互相连接，就形成了一支具有功能性的大船团。

    从人数与生活的规模来看，它已经可以算是一座市镇——也就是所谓的都市了。

    另外，听说还有一些平常不做连接，负责巡逻周边海域的船。这些船称作护卫船，莱德并不知道它们在为船团抵御何种外敌。

    捷霸提出了疑问。

    「还有其他船团存在吗？」

    「咦？啊啊，还有其他船团喔。有小的，也有大的。毕竟只要把船连接在一起，就可以叫做船团了嘛。其他还有一些比较麻烦的，像是海盗。」

    「迎厄萃普东维？」

    「海盗是敌人吗？」

    「嗯，算是吧。」

    艾咪点点头。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而来，一阵震荡身体深处的重低音轰然响起。

    「——！」

    莱德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但艾咪却一脸平静。

    「没事的。你看。」

    她指向加尔冈缇亚行驶方向的遥远那一头。接近水平线附近的海上，看起来似乎正在散发薄薄的一层微光。

    「银河道。有时候也叫做海银河。很漂亮的，你看看。」

    随着距离靠近，渐渐看出那是一道放出翠绿色光辉的广大光带。在那光带当中散落着白色光点，一闪一闪地发光。

    才看到其中一个光点放出了格外强烈的光芒，突然，光点变成了粗大的闪光往空中爆开。

    轰隆——震天动地的雷鸣。那副光景不能叫做落雷，应该称它为「升雷」。

    莱德目瞪口呆，大惊失色。

    莱德从来只认识人类银河同盟控制下的人工环境，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自然现象。那副光景所具有的压倒性魄力与令人生畏的恫吓感，充分叫人明白一个人力量的渺小而不足道。

    艾咪露出微笑。

    「太好了。这样就能搭上新的银河道了。」

    「何谓银河道？」

    「就是在海上流动的发光道路。我们只能生活在这条道路上。所以，船只必须沿着这条道路航行。可是道路不见得会一直延续下去。遇到这种时候，我们就必须寻找新的海银河换乘上去。」

    辉煌灿烂的光带，已经来到了莱德等人的正下方。

    那景象恍如在太空深处扩散的翠绿色气态星云。它在脚下无边无际地扩展开来，以惊人的亮度照亮四周。仔细一瞧，光带中还有着无数的光粒子闪闪发光。他不禁担心替这幅景象命名的人未免太过单纯。

    「让海银河发光的，是光虫。是一群会储存电气的小小生物。我们就是从这条光带中取得电气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支持这里生活的电力来源啊。

    规模如此庞大的船团在海上航行，还要起动巨大起重机或人型机，自然需要相当大量的电力。

    他才在疑惑别说量子能源，连核能控制的技术都没有，要如何获得这些电力，想不到竟然是与能够发电的微生物共栖。

    关于这个船团——加尔冈缇亚的谜团，又有一个得到了解答。

    正当他这样想时，好几道闪电如决堤般连续放出，一阵特别大的闪光从距离莱德等人极近的位置向上攀升。

    震耳欲聋的轰隆雷鸣，令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好美……」

    对艾咪来说这是平时见惯了的现象——甚至该说是让船团得以存续的自然恩惠。

    升雷射向天空，使得层层重叠的云层缓慢地向左右分开。

    璀璨如雨的星空乍现，一颗流星一闪而过。

    星斗、恒星、银河、宇宙——莱德突然猛地觉醒，倒抽一口气。

    他向捷霸大叫：

    「根地贝斯夷德史托佛桑史托！（确认恒星的位置！）」

    「翁格慕提。（了解。）」

    「啊，你们又两个人讲悄悄话！」

    没把艾咪的强烈抗议听进耳里，莱德用强硬的语气问道：

    「座标分析得怎么样了！」

    「基于大气的存在、资讯不足以及光学分辨率的极限，无法找出符合同盟标准的恒星系。为了导出现在位置，必须持续进行观测。」

    「啧……！」

    别说返回同盟的方法了，就连地球位于这个银河系当中的哪个位置，到现在都还没查明。

    莱德用力咬紧了嘴唇。

    天汉银河横跨于夜空中，眼下海水闪耀着淡淡的翠绿色。

    见到如此幻想美景竟然毫不动心，莱德一生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心中又有着什么样的期望呢——

    艾咪对于紧握拳头的少年感到某种同情，注视着他的侧脸。

    7

    「我都说了是真的嘛！……应该吧。」

    结束了与其说是交涉倒比较像是闲聊的第一次接触，翌日地点换到加尔冈缇亚的指挥船「海洋之神号」的舰桥上。

    再度接到传唤的艾咪，面对菲洛克、莉婕特这些领导干部群与皮尼欧，正在热烈地主张己见。

    听了莱德与捷霸来到此地的事情经过，皮尼欧以夸张的动作显示出他的惊讶。

    「就算要掰也得掰得像一点吧……」

    莉婕特也是一样，听到跟自己交谈过的人竟然声称自己来自宇宙，而且其中一个还不是人类，不可能说相信就相信。

    「就算那个是会说话的机械好了……」

    「是真的啦！」

    「但是与宇宙生物的战争也未免太……」

    「太扯了。扯到极点了。别管这些了，把那架人型机拆开来，看看它是不是真的会说人话啦。小鬼头就扔到海里去！」

    「你是说认真的吗！人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正在伤脑筋耶？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好好听听莱德怎么说呀！」

    看到大家的反应如此消极，艾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管那个男生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都不应该问也不问就把人家撵走。

    菲洛克制止了越讲越激动的艾咪，语重心长地说：

    「与异质的存在过度接触，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这是恒久不变的真实。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宇宙都一样。」

    这番话中多少有点带刺。恐怕菲洛克也并不相信莱德是从宇宙来的吧。

    艾咪也觉得船团长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她仍然难以接受；但既然船团长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怎么样了。

    贝萝丝的打捞船加基斯号与二艘护卫船，早在昨天晚上就抵达目的地的海域了。

    清晨的天空晴朗无云，片刻不停地增强它的亮度。

    小睡过片刻的副船长露艾尔，出声呼唤了在舰桥上待机的贝萝丝。这个女孩与贝萝丝同年纪，让太阳晒成浅黑色的肌肤与束起的黑发，给予人活泼的印象。

    「真是个好天气呢，船长。」

    「是啊。正适合打捞。」

    「侦察呢？」

    「已经潜下去了。在等报告。」

    在阳光几乎照射不到的海底，潜水人型机的探照灯显得格外刺眼。

    为了抵抗水压，漆成黄色的机体以曲面构成，左右突出的红色浮筒也同样呈现圆弧造形。此时浮筒中装满了海水，背上的螺旋桨旋转着潜航。

    以双腿末端配备的鳍转换着方向，侦察队慎重地前进。

    不久，光圈当中终于浮现出复杂的管线与油槽的残骸。

    过去曾存在于这颗星球的，旧文明的遗迹。

    从这些化为海底废墟的场所打捞起来的「宝藏」，将会成为船舶或人型机的资材，维持人们的生活。

    「已确认过地形。不会错，这里就是飞空人型机沉海的地点。」

    收到侦察队借由通讯电缆传来的报告，贝萝丝的嘴角上扬了。她激励船员们：

    「好，打起精神干活吧！」

    既然是飞空人型机——捷霸沉海的地点，就算再挖出些惊人的宝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先去！」

    「等一下等一下，我先啦！」

    「老子我要抢头功，挖到宝藏！」

    人型机驾驶员纷纷意气昂扬，争先恐后地驾驶爱机跳进海中。

    「啊哈哈，要是每次都这么有干劲就好啰。」

    露艾尔笑着说，贝萝丝也点点头。

    满心期待地静候佳音的二人，还没有注意到在蒸腾的水蒸气中像个小污点般摇曳的黑影——出现在水平线上的船团。

    莱德仍然停留在连接臂上，无法动弹。

    如果不能确定地球的现在位置，就回不了阿瓦隆或同盟军本队了。虫洞到底连到了什么地方——莱德只觉心情郁闷，怏怏不乐。

    话虽如此，能够漂流到地球上或许算运气不错了。

    虽然仍然有一大堆枪口保持警戒对着自己，也猜想不到与艾咪的对话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比起摆出到灼热恒星的正中央，这里可以算是天堂了。

    加尔冈缇亚的威容屹立眼前。凝神细看，能够发现在各个角落都有人群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

    带着小孩，与熟人互相寒暄的母亲。

    都一把年纪了，却大白天就沉溺于某些游戏的男人。

    满头大汗地搬运大型货物的年轻人。

    牵着眼睛不好的老太太，温柔微笑的年轻女性。

    小贩在摊贩前招揽客人的粗重嗓音。

    铿铿的尖锐声响，可能是在做钢筋加工吧。

    从遥远的左右两方传来复杂的口哨声，就像在进行某种对话。

    这么多的，人群的生活——

    就像将这一切整个包裹起来，只有海浪与风的声音从未间断。

    莱德决定将自从与艾咪交谈以来一直在思考的事情，试着告诉捷霸看看。

    「捷霸。这里生活物资丰富，原住民的威胁度也很低。」

    「条件下同意。」

    「既然我们无法自行返回战线，那就只能等待友军发现我们的求救讯号。我认为目前与他们寻求合作关系才是上策。」

    「同意。」

    莱德心想。

    战线、友军。这些词语对住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来说都太陌生了。

    在遥远的他方，同盟与黑迪亚斯之间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的殊死战——跟这个地方连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正当他沉浸在忧思中时，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了空气，响遍了整个加尔冈缇亚。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莱德还不知道，那是表示我方船舶遭到袭击的信息。

    打捞船团遇上了比预料中更多的敌船，毫无反击的余地。

    这支海盗的船团不知是何时靠近的，要掠夺打捞上来的宝藏。

    中型帆船数艘。小型船则有中型的一倍以上。还有利于随机应变的强袭用武装艇一艘艘地被放下来，在海上反弹跳动。

    这些船只以精湛的默契闪躲护卫船的轻机枪扫射，一点一点地缩小包围网。

    露艾尔冲上加基斯号的舰桥，喊道：

    「情势不妙，我们居于劣势！」

    「求救讯号呢！」

    「打了，三分钟前！」

    敌人的速度很快。这样是绝对来不及的。

    「啧……！」

    贝萝丝咋了一下舌，拿起无线电话。

    「护卫长！」

    「不行，数量太多了！不可能挡下所有敌船！」

    护卫船上配备的枪械数量应该相当足够，但遇上这么大的数量，有漏网之鱼也是在所难免。

    「打捞班在海中待机！」

    她对着传声管送出声音，对潜水中的人型机下指示。

    当她一把将双筒望远镜抓过来，在视野中看见接近的武装艇时，一个意外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看起来像是三人乘坐的武装艇后面部位竟然分离开来，张开了翅膀。

    「竟然有滑翔翼！」

    其他武装艇也接二连三地分离。

    与船只分离的武装滑翔翼转眼间就飞上高空，切断拖曳的钢索后开始转动螺旋桨。

    从海上与空中，开始了机关枪的同时射击。

    滑翔翼穿越了迎击的火网，投下火箭——命中。

    轰隆一声，巨大的爆炸火焰直冲向高空，一艘珍贵的护卫船被炸成了碎片。敌众我寡，再明显不过了。

    「可恶！用随身携带的武器攻击滑翔翼，以机枪射击武装艇！不要浪费子弹！」

    贝萝丝甚至无暇懊恼，急忙喊出下一道指示。

    加尔冈缇亚一收到打捞船团的求救讯息，立刻采取行动。

    在菲洛克的指示下，护卫船团长沃姆所率领的七艘船早已前去支援。

    虽然加尔冈缇亚整支船团也开始朝战区改变航向，然而要让这么一个大家族掉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还必须花上一段时间。

    在指挥船海洋之神号的舰桥上，莉婕特正以双筒望远镜观察到从打捞船团冒出的黑烟。

    「还有一段距离呢……」

    战况报告火速送来。

    「海盗船九艘，外加多数小型武装艇！也已经开始使用滑翔翼发动袭击。」

    「援军呢！」

    「无法确定是否能来得及……」

    护卫船团的速度实在不算快。完全被敌人制得了先机，让莉婕特懊恼得咬牙切齿。

    捷霸也察觉到了异常状况。

    「海中有多数推进噪音。此外，也侦测到疑似爆炸引起的冲击波。」

    「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警报响起之后，整个加尔冈缇亚上上下下闹成一团，航向似乎也急遽改变了。

    正当他焦躁得皱起眉头时，

    「莱德！」

    他听见有人叫他。

    「艾咪！」

    艾咪神色惊恐地跑来，抓着莱德不放。

    「贝萝丝她……我的同伴被海盗袭击了！」

    莱德看到翻译的文字，心中一惊。

    「海盗——敌人！」

    「你们不是很厉害吗！那个机器人是超强的人型机对吧！救救她，求你帮帮我们！」

    艾咪的死命哀求，由捷霸传达给莱德：

    「对方要求支援。」

    莱德立即在内心做好了打算。

    「——接受吧。可以当作今后的谈判筹码。」

    拯救身陷险境的同伴，无论是在同盟还是在地球，想必都是正确的行为。趁现在卖他们一个人情，之后寻求合作关系时也许能派上用场。

    对艾咪点了一个头之后，莱德开启了捷霸的舱门，身手灵活地跳进驾驶舱。他戴上头盔，将驾驶服延髓位置的插座连接上机械臂座椅。生理资料·机体管制资料线的亮线发出了红光与蓝光。

    关闭驾驶舱。起动的全天域荧幕像是瞬间变得透明般映照出周围的景色。

    「漂浮器开始运转。」

    伴随着高亢的驱动声，捷霸大腿部位的量子引入口开启，抽取出真空能量。它的头上出现了黑色的质量球体与三层的能量环——双腿轻飘飘地离开了连结器。

    「啊，……」

    艾咪看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之前已经目睹过一次，然而如此巨大的物体竟然能像是忘记了重量般漂浮在空中，仍然叫她难以置信。

    任凭掀起的风吹乱头发与衣服，她愣怔地仰望着巨人的空中飘浮。

    报告送到了海洋之神号。

    「一四号连结器的那个人型机有动作了！」

    「什么！竟然挑在这种时候……！」

    莉婕特扑向窗口一看，的确可以看到捷霸的周围有热气升腾，还有初次看到它飞翔时的那些光环在发亮。

    「他想做什么啊……！」

    捷霸脱离了重力束缚，若无其事地静止于空中。

    通讯器上投射出机体的立体影像，逐一确认装备状况。

    确认完毕后，莱德让机体进入备战状态。

    他以完全冷静透澈的眼光低声说：

    「——出发。」

    能量环发出了一阵格外强烈的光芒，紧接着捷霸飞上高空，朝向远方升起的黑烟加速前进而去。

    「莱德……」

    只要借助他的力量，就一定能够救出贝萝丝她们。艾咪是如此相信的。

    虽然这个想法并没有错，但不久后她就会知道，这项决定将会引发新的混乱局面。

    8

    遭到敌方船团完全包围的打捞船团，只能眼睁睁看着海盗们将资材搬走。

    以机关枪与弯月刀武装自己的海盗甚至闯进了舰桥。这些男人们头上卷着手巾，上半身裸露着，言行毫无格调可言。

    露艾尔手腕被抓住，挨了一个巴掌。

    「呀啊！」

    「混账，打女人还算好汉吗！」

    贝萝丝一叫，也被赏了一个耳光。

    「呜……！你……」

    她忍着发热的痛楚与嘴里的血腥味，恶狠狠地瞪着那男人。

    「闭上你的嘴，臭娘们。」

    一个海盗喽啰把露艾尔的手臂绑在背后，继而一个看似头目、满脸胡须的男人抓起了贝萝丝的下颚。

    「加尔冈缇亚的贝萝丝就是你吗？我还以为是哪个浑身肌肉的婆娘咧，想不到还有点姿色嘛。」

    「少随便叫我的名字，你这个恶棍！要抢的都抢了吧，快给我滚！」

    「这可行不通啊。」对方下流地笑了。

    「怎么样，也犯不着成天黏着破烂船团捡垃圾吧。来我们这边吧，娜凯姬小姐也很欣赏你的技术。」

    娜凯姬应该就是这个胡子男以及其他人的老大吧。不管怎么样，贝萝丝都不会向这种人阿谀奉承。

    「哈！少笑死人了，就凭你们这些海盗！」

    「哦，敢讲这种话啊。」

    胡子男用空着的手抓住了露艾尔胸前的衣物，毫不犹豫地一把扯破。

    「呀啊！」

    「你做什么！」

    男人玩弄着露艾尔丰满有弹性的酥胸，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

    「劝你还是别乱逞强比较好喔……听懂了吗，贝萝丝小妞？要不然我也可以像这样让你用身体明白喔？」

    「你这混账……！」

    就在满脸胡须的男人发出了更为愉快的低级笑声时。

    叽咿咿咿……一阵令人想捣起耳朵的高频电波传来，而且频率越来越高。

    「发生什么事！」

    那是正在破浪前进，贴近着海面有如弹丸般巡航的捷霸所发出的飞翔声。

    包围着打捞船团的海盗船舶在荧幕上放大显示，好几个准星一个接一个在画面上锁定了目标。

    「敌我方大型目标识别完毕。请对小型目标进行识别。」

    「好，上旋。」

    捷霸突如其来地做了一个大角度爬升。受到质量球体的牵引而凹凸不平地隆起的海面，与地球重力之间的中和达到极限而崩坏，掀起巨大的浪柱。

    从高空中俯瞰的摄影机映照出打捞船团各艘船舶的甲板。

    莱德的瞳孔细微地律动，一个一个将焦点对准了所有海盗。护目镜片内的感应器挑出了这些焦点，识别为攻击目标。

    「识别完毕。变流光束，预备。」

    赶赴战地，辨别敌我，强迫损耗。

    这些对士兵来说都是比呼吸还自然的行动。

    莱德的眼中已不带有任何感情。

    「歼灭。」

    霎时，捷霸的全身上下放出了无数的针状光线。

    敌我双方混杂的海上散播着苍白的闪光，准确地只命中海盗船，让它们爆炸、起火。轰然掀起的大浪，让所有船舶像树叶般翻来覆去。

    闪光也直接命中了甲板上的海盗们。

    「啊啊！」

    「现在是什么状况啊，妈的——」

    被高热量光束贯穿的瞬间，这些人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什么事，身体已经被分解成微粒子等级，蒸发得无影无踪。

    舰桥上的贝萝丝，被窗外捷霸的飞翔姿态吓破了胆，看到眼前的胡子男「咻」的一声突然消失，又惊得瞠目结舌。

    「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贝萝丝跟海盗们是一样的。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战斗宣告终止。

    海盗船冒出的浓烟，使得一部分天空像倒了墨水似地染成漆黑。

    插图

    确认没有反击之后，捷霸俯首睥睨眼下的惨状。

    当中的莱德表情文风不动，平静地浏览着战斗成果。

    这才是——他本来身为「兵器」的面貌。

    贝萝丝走下加基斯号的甲板，对于这骇人的光景不禁愕然。

    到处是一片火海，被害程度十分严重，同伴们正在为呻吟的伤患包扎治疗。

    然而在那当中，原本人数众多的海盗们却一个也不剩了。

    只有敌人被正确地、一个也不放过地，被那种针状光线消灭了。

    「这到底是……」

    她只低声说了这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艾咪也是一样，无法相信远处缭绕的黑烟竟是现实中的光景。

    「那是……怎么回事啊……」

    他把来袭的海盗击溃了——看那个样子，恐怕也闹出了人命吧。莱德一定不会明白那代表了何种意义。

    「怎么办」这三个字在她的脑中盘旋，觉得双脚就像在环礁搁浅的船只一样摇摇欲坠。

第一卷 04 The Villainous Empress 无赖的女皇

    》海盗

    一群无法无天之人组成的集团，专门袭击加尔冈缇亚这些拥有生产技术的和平船团，干着暴取豪夺的勾当。

    1

    「喂，这怎么回事啊……」

    一四号连结器的周围被异样的空气所包围。

    从这边也能看到海盗船团冒出浓浓的黑烟，不时还混杂了几次爆炸。

    配备了大炮与机关枪的海盗船，一遭到捷霸射出的细小光线洗礼，就接连爆炸起火，炸得四分五裂。光线也刺中了行驶于周围的武装艇，它们看起来似乎连爆炸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蒸发了。

    「那玩意竟然有那种能力！」

    「太恐怖了，海盗船一瞬间就陷入火海啦！」

    「我们一直拿枪对着那种人吗……」

    「他们不会是想一直赖在加尔冈缇亚不走吧。」

    「别开玩笑了，哪能待在那种人的身边啊！」

    「我、我也不要！」

    那些监视莱德与捷霸的人，到现在才知道他们对付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吓得浑身发抖。

    捷霸从上空回来了。

    让不可思议的光环放出光辉，降低高度，巨人缓慢地降落在连接臂上的同一个位置。

    驾驶舱门的边缘喷出热气，开启。

    莱德一现身，监视人员就吓得连连后退。当初拿枪对着人的一方如今却吓得魂飞魄散。

    莱德掀起护目镜片呼出一口气，却发现周围的气氛有异，怀疑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

    「已确认警卫人员们的体表温度有些微下降。」

    「我救了他们的同伴，照理来说应该受到欢迎啊……」

    这时，有个人穿越监视人员之间走近过来。

    「……？」

    那是艾咪。她脸色大变，往了望台上跑来。

    「莱德！」

    她脸色发青地大叫。

    「发生了什么事！贝萝丝她们呢？海盗呢？」

    莱德看着翻译文字回答：

    「弗吉斯云格但克萃布禹格吉卢斯。」

    「防卫对象船舶无人员伤亡。敌对势力已全数歼灭。」

    「你说全数歼灭……是什么意思？你把海盗都杀光了吗！」

    「正是。敌对势力已全数歼灭。」

    ——果然。

    她感到自己的脸色刷地发白。

    她一直在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巨大的后悔与恐惧涌上心头，艾咪不由得一阵晕眩。

    其实她很明白。

    我没有资格责怪莱德。是我拜托他去救贝萝丝的。

    来袭的那些人手上拿着武器，身为士兵的莱德当然会诉诸武力了。莱德只是受我之托，出手相助罢了。是我没有告诉他海盗为什么会袭击船团，过度的反击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虽然如此——

    「……莱德你这个笨蛋！」

    艾咪双眼噙泪地大叫后，就踉踉跄跄地跑开了。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很过分，但就是无法正视莱德的脸。

    「怎么搞的……？」

    他没有伤害到打捞船上的女人或她的任何一个同伴。人家拜托他做的事他应该做到了。然而，艾咪却好像在责怪他们。

    他实在不懂。

    难道他不慎触犯了加尔冈缇亚，不，触犯了地球人类的不成文规定吗？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莱德完全无法理解。

    打捞船团的被害程度并不算小。

    虽然及时赶到的捷霸一瞬间就解决了所有海盗，但也有很多船只受到之前的炮击而动弹不得。

    紧急修理后仍无法航行的就让护卫船拖着走，终于将最后一艘船只连接上加尔冈缇亚了。

    贝萝丝忍着疲劳监督作业过程时，莉婕特等加尔冈缇亚的领导干部群前来拜访她。她们的来意，是要直接向她问清楚当时的状况。

    「海盗船团全灭？」

    船团长菲洛克的声音从无线对讲机发出。

    「不只是船团，闯进我船上的那些海盗也全上西天了。」

    贝萝丝平静地回答。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但都是事实。

    「这下可棘手了……既然已闹出人命，那些家伙必然会前来寻仇。因为对那帮人来说，命可以不要，面子却不能丢啊。」

    「真是，给我们捅了这么大的一个娄子！」

    对于毫不掩饰不满情绪的费兰治，莉婕特也表示同意。

    「船团长，不能再坐视不管了。必须尽快放逐那名少年。」

    身为管理船团的立场，居民的安全比什么都来得优先。如今的莱德与捷霸，已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干脆将他交给海盗如何？」

    对于克朗说出口的偏激意见，率领护卫船团，对于海盗的思考模式再清楚不过的沃姆提醒了一句：

    「那帮人可不见得这样就会罢休啊……」

    「喂喂，又是放逐又是交给海盗的，你们是不是疯啦？」

    公认亲身体验过捷霸一部分力量的皮尼欧插嘴道：

    「你们这样做，要是他跟海盗联手怎么办啊！就算技术高超如我，等到整个加尔冈缇亚沉了才来叫我修，我也没法度喔？」

    费兰治眼神凶狠地看着他：

    「那你说该怎么办啊！」

    「这还用说吗，我打从一开始就说过啦！把小鬼头扔进海里，人型机就由我们接收啊！」

    大胆的意见让莉婕特哭笑不得。

    「若是那架人型机突然发飙，你打算怎么压制它？」

    「船到桥头自然直啰。」

    看到皮尼欧充满自信地嘻皮笑脸的样子，莉婕特叹了口气。

    「拜托你讲话实际点好吗？」

    「我一直都很实际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说，趁他们还在我们手上时得赶紧想想办法，不然就惨了！」

    口气虽然轻佻，倒也直指核心。莉婕特哑口无言。

    「现在我们所该做的……」

    无线对讲机发出了声音，像是为没完没了的讨论做结。

    「是查探海盗的动静，并做出对策。少年如何处置，等到这个问题解决后再想也不迟。」

    与其为了来路不明的异乡人烦恼，不如先思考如何应付百分之一百会发动攻击的海盗。这意见正中核心，但也可以说是逃避了一部分的问题。

    当所有人都在大伤脑筋时，始终保持沉默的贝萝丝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情。

    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艾咪回到自家所在的斯廷法利号，在位于船上最高位置的广场角落，双脚在空中晃啊晃的，心情跌入了谷底。她坐在滑翔翼的起跳台上，高度叫人头晕目眩，但她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从这里可以看见单膝跪在连结器上的捷霸。她看着机体一如平常的模样，摸了摸膝盖上葛雷鼠的头。

    「他说他在宇宙打过仗，原来是真的啊。我竟然要他去救贝萝丝……。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呢……」

    葛雷鼠不可思议地发出「叽」的一声，用后脚站起来，轻轻地搔抓着艾咪的胸口。

    「唉……」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一阵踩踏起跳台的清脆脚步声传来。

    「找你半天呢，艾咪。」

    发出声音的人，手上拎着调理用火炉，肩上背着一个大布袋。

    「贝萝丝。」

    「有件事想拜托你。」

    贝萝丝重新背好布袋，有些调皮地笑了。

    「……？」

    艾咪与葛雷鼠一起歪着脑袋。

    看守人员的人数增加，警卫的人型机也换成了更大型的。所有人员都全副武装，将枪口对着莱德与捷霸，周围还组装起了小题大作的路障。然而那些负责监视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比之前更强烈的不安。

    扫荡海盗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们还真是惹人嫌啊。」

    虽然这几乎是他在自言自语，不过捷霸还是做了反应。装在驾驶服上的通讯器发光了。

    「对于排除了敌对势力的本机，他们的对应方式却是继续加强警戒，难以分析他们的理论。」

    「我本来以为能制造交涉的机会……」

    语气中混杂了焦躁。

    他拯救了对方同胞的危机，应该可以获得不错的待遇，但对方却只是一味加强警戒。莱德觉得他们的行动根本就没有个准则。是他们要莱德出手相助的，他照办了，结果却遭到这种对待。

    到底要我怎么做啊。

    这时，捷霸忽然说话了。

    「上方有飞行物体。」

    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中，有片红色的翅膀轻飘飘地飞舞。

    一名监视兵向空中举起枪口，有人对他说：

    「刚才有人通知了。把枪放下。」

    只供一人乘坐的滑翔翼上有两个人——或许是勉强超载的关系，滑翔翼摇摇晃晃地一边旋转一边往这边飞来。

    举起光线枪的莱德认出飞行员是谁，眯细了眼睛。

    「……那是……」

    艾咪，以及莱德救过的打捞船女船长。

    滑翔翼慎重地改变风向，朝着莱德面前降下。降落位置是连接臂的突出尽头，与士兵们的包围位置相对。

    艾咪轻柔地降落，另一个女人在她背后「唉呦」一声，一屁股跌坐地上。

    艾咪以熟悉的动作摺叠起滑翔翼后，定睛直视着莱德。那表情就跟担任特使前来交涉时一样僵硬。

    「那个啊……抱歉，刚才我不该凶你。你在生气吗？」

    他虽然因为不明白状况而烦躁，但并没有生艾咪的气。他老实回答。

    「力美加姆思厄丁。（我没放在心上。）」

    「没有问题。无须谢罪。」

    「真的？那就好。」

    艾咪松了一口气，贝萝丝在她的背后站起来。她背着大布袋走来，说：

    「我叫贝萝丝。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丝毫不在意莱德充满戒心的眼光，在袋子里面翻翻找找。

    「这是送给你的。」

    看到贝萝丝伸手递过来的物体，莱德张大了嘴巴。

    「啊，啊……」

    「对方要求你摄取生物的死尸。」

    是一只块砍掉了头，拔了羽毛，放了血的鸡。

    这是贝萝丝特地到农业船的养鸡场买来的高级品，在加尔冈缇亚可是上好的佳肴，但对莱德来说就跟竹荚鱼干没啥两样，反而还因为没加工过而看起来更恶心、古怪。

    又来了……！

    为什么地球人类动不动就要吃死尸？

    2

    贝萝丝以精湛的小刀刀法将鸡肉分解，熟练地做好BBQ的准备。火炉的炭火烧烤多汁鸡肉的气味，让葛雷鼠抽动鼻子嗅个不停，静不下来。

    与莱德面对面而站的贝萝丝不时替铁网上的鸡肉翻面，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你叫莱德……对吧。为什么要杀光那些海盗？」

    至于莱德，则仍然维持试探的眼神与口气。

    「高隆点拓伊诺多英费戴恩拓？」

    「扫荡敌对势力需要理由吗？」

    「嗯……原来如此。」

    会有这种疑问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

    然而，在这海上有些事情就是没这么简单。贝萝丝谨慎地留意口气，答道：

    「我不知道宇宙的情况……不过在这里是严禁杀生的。」

    莱德以讶异的表情，瞥了一眼烤得恰到好处的肉。

    「吠驼奈厄突瑞朗团森厄斯？」

    「杀死生物当成粮食，就没有问题吗？」

    贝萝丝惊叹得双眼圆睁。想不到这来自宇宙的小子也会说讽刺话啊。

    她不禁苦笑，眼光移向火炉上。

    「的确，我们会把鱼或鸡杀来吃。但我们只会杀死为了生存所需的分量。绝对不会随意杀生。」

    艾咪正要将烤好的肉塞进嘴里，贝萝丝热烈的解释让她停下了手。

    「更不要说海盗还是人类了。跟我们是同族。能以语言沟通，会笑也会哭。不能轻易就夺去他们的性命。」

    「阿克拉乌天雷贝南伊费法奥夫？」

    「既然禁止杀伤人类，又为何保有兵器？」

    「海盗会让对手知道『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要你的命』，借以威胁对手乖乖听话。所以我方也得用态度表示『我们不会轻易受死』。」

    这次艾咪没停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肉。

    贝萝丝将新的肉片放在烤肉网空出的地方，然后望向莱德。

    「明白吗？换句话说，当双方还在互相展示大炮的时候，就等于还在交涉啦。」

    莱德看着投射于脸部略微下方位置的翻译，视线游移着陷入沉思。

    所谓交涉，应该是在无须诉诸武力的范围内协调双方的利害关系。只有双方都能够以语言表达意见，且某种程度上拥有相同想法与价值观时，才能进行交涉。

    比方说面对黑迪亚斯就完全没有交涉的余地。因为双方无法进行沟通。

    不过，他忽然想起在同盟受过的启发教育。

    深入钻研战史研究这块领域，据说最后会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所谓战争正是外交交涉的变种（variation）。因此又有人说，与黑迪亚斯之间的战争严密来说并非战争，只不过是扫荡害兽的作战罢了。

    话虽如此，莱德仍然不认为以武力要胁能够叫做交涉。

    莱德正觉得疑惑，贝萝丝稍微改变了语气，又接着说：

    「我们有一句谚语，『拿人鲜鱼，还人清水』。」

    「阿利麦伊拓翁格伊恩拓达厄迎恩鲁费？」

    「鼓励人们互相帮助的谚语吗？」

    「对。因为大家必须互相分享生活必需品，不然是无法生存的。」

    「路德维厄亚德塔雷普艾瑞格丁鼓卢浮。」

    「但是海盗不遵守这项规则。」

    贝萝丝用力地点头。

    「没错。当然，我们是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的喔？性命也好财产也好，哪能拱手让给那些可恶的海盗啊。」

    或许是被香味引来的，游弋于上空的海鸟群发出咪咪叫声。

    「不过啊。如果只是想保护自己的话，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袭击我们也得不到好处』就够了。」

    贝萝丝拿起搅火棒，翻了翻火炉里的木炭。

    啪兹一声，火花飞出。

    「但是，若是闹出人命，事情就不一样了。为了取回威胁他人的立场，他们必须流更多的血才能下得了台。」

    ——是这么回事啊。

    莱德开始明白贝萝丝想说什么了。

    也就是说，莱德没想过当双方同样是人类时，会产生利害冲突的状况。

    在人类银河同盟，所有人都共同拥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使命，那就是对抗黑迪亚斯，避免灭亡危机。

    然而，在地球（此地）有许多的立场与价值观混杂共处。产生对立的情况多得是。

    海盗也很明白遇袭的一方不会默默挨打。他们会以此为前提，依照抵抗程度决定是要硬干或是收手。因为目的不是杀戮而是抢夺物资，所以这也可以算是一种互相让步的形态，是避免永无止尽地互相残杀的智慧。

    换句话说，莱德不慎破坏了两者之间的平衡。

    「……翁格慕提。」

    「你的意思他懂了。」

    听了捷霸的翻译，「太好了……」艾咪这才放下心中的一块石头。

    探出身子的贝萝丝也安心地坐回原位。

    「总而言之，接下来才是问题。不管其他人说什么，想对付海盗绝对需要你的力量。我是这么认为的。」

    贝萝丝翻了翻带来的布袋，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机械递给莱德。按下按钮开启、关闭电源，指示灯也随之闪烁。

    「这是无线对讲机。我希望改天可以让你跟其他人也谈一谈，到时候会用得到，你可以先带在身上吗？」

    莱德注视着无线对讲机好一会儿后，终于接下了它。

    贝萝丝露出大功告成的微笑，站起身来。

    「不管结果如何，你毕竟是出手救了我。鸡肉就当作是谢礼。这个火炉也留给你。尽量拿去用吧。」

    贝萝丝留下一声道别后就背起行李，脚步轻快地离去。

    鸡肉被减弱的炭火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地滴着肉汁。莱德用叉子插起它，仔细端详后，下定了决心放进口里。

    口中顿时充满了战斗口粮或竹荚鱼干无法比拟的丰富滋味与充足的热量，让嘴巴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来。他没有多想，只觉得真的很美味。

    「好吃吗？」

    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大概知道她问的意思，莱德点点头。

    「呵呵。那就好。」

    艾咪甜甜地微笑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呐，莱德。如果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的话……」

    她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下定了决心，说道：

    「要不要就留在这里？我想一定能找到好方法让大家和睦相处的！」

    读了艾咪的提议，莱德移开了视线。

    「要让我成为这艘船的居民？那怎么可能。」

    捷霸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向他确认问道：

    「要否定吗。」

    「……不，先别否定。」

    既然不知道何时能够返回同盟，就必须找出长期滞留地球的方法。贝萝丝说的话如果可信，或许有机会能跟加尔冈缇亚的领袖进行交涉。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能够选择的行动是越多越好。他要捷霸回答得暧昧一点。

    「他会斟酌。」

    「我是认真的喔？你真的、真的要好好『斟酌』喔！」

    莱德对探出身子的艾咪点点头。

    「他会斟酌。」

    艾咪满足地微笑，然后背着摺叠好的滑翔翼站起来。

    「那么，我要回去啰。」

    她走在连接臂上，往海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莱德。谢谢你保护了贝萝丝的船。那我走啰！」

    一口气说完，艾咪小跑步了一段距离后毫不犹豫地跃向半空中。滑翔翼在空中一张开双翼，就轻盈地飘浮起来。

    「真的很谢谢你！」

    开朗的声音消失在上风处的那一头。

    了解到地球人类的一部分思考方式，让莱德感到稍微放心。即使生活方式较为原始，但他们绝非野蛮人，只不过是生活的价值观与人类银河同盟互异罢了。

    历经了行星全球冻结的毁灭性危机，人类仍然没有灭亡而生生不息。他们正是那些人类的后代，是直系的子孙。

    他们与自己——究竟哪一边比较接近人类这种物种的本性呢？

    即使遭逢逆境也要让物种存续，也就是生存，就这层意义上来说，他们与自己之间有何差异，又有何相同之处？

    目送着大幅转回来时方向的滑翔翼，他在心中试着重复艾咪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词语听起来，有种特别的味道。

    3

    「状况我已经明白了。你可以下去了。」

    全身湿成落汤鸡，憔悴不堪的手下应了一声「是」，就乖乖地离开了。

    「加尔冈缇亚……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但真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瞧不起人。」

    说话者将手上的扇子凑近嘴边，不悦地皱起了柳眉。

    妮芙罗佩斯号——这艘占据了海盗船团正中央位置的巨大船舶，在它的舰桥上。

    在广大空间当中最后面的位置，摆放了一张铺着天鹅绒的宝座。

    插图

    靠背上加装了纯金的鱼形装饰，背后则有着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船锚摆饰稳稳坐镇。

    一名人物坐在这张宝座上。

    没有几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够享有大海盗这个称号。

    若那人还是个女辈，那么在这广阔的海上，也就娜凯姬这么一号人物了。

    身穿以大鱼鳞片与珍禽羽毛装饰，华丽灿烂却又袒胸露腹的独特服饰。这名宝座两旁由美少女奴隶陪伴，优雅地改翘起另一条美腿的女海盗，其艳丽容貌比起华丽服饰可谓毫不逊色。形状优美的嘴唇涂上了大红色口红，一双凤眼当中洋溢着无可撼动的自信心。

    「船长。那个会飞天的人型机特别叫人担心。在开打之前，不妨先做点调查——」

    「马洛奇。」

    只消瞪一眼，唤做马洛奇的手下就住口了。

    「呃，是。」

    「海盗是必须受众人畏惧的存在……这点程度就大惊小怪，岂不是更要让人家看扁了？」

    「非、非常抱歉。」

    大海盗将染成红色的玳瑁扇子啪的一声合起，凶狠地说：

    「瞧不起我们的人会遭到何种下场……」

    娜凯姬将垂挂在身旁的锁链一扯，套着项圈的金发女奴隶就以恍惚的神情「啊嗯……」呻吟了一声。

    「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秘密武器，都不是我的对手。」

    飞空人型机……有意思。

    旗下拥有不下三十艘船舶的大海盗娜凯姬，脸上浮现出谁也无法模仿的无畏笑容。

    不久后，驶离加尔冈缇亚巡逻中的护卫船打来了无线电。

    「沃姆司令。开放波段接到无线电，对方自称货船阿杜伊号。」

    沃姆在所乘舰艇玛沃斯号的舰桥上听取报告，当他听到下一句话时不禁瞠目。

    「于近海目击到海盗的大船团。为了紧急避难，请加尔冈缇亚提供庇护与连结——这是对方的要求。」

    「果然来了啊——」

    海盗船团的复仇——预测终于成真了。手下遭到捷霸全数歼灭的海盗首领，必定会率领大船团前来攻打加尔冈缇亚。

    这项消息也立刻传到了加尔冈缇亚。

    在指挥船海洋之神号召开的会议席上，收到报告的费兰治第一个惊慌失措地嚷嚷起来：

    「三十艘，那不就等于这附近的海盗总数吗！」

    莉婕特也难掩紧张之情，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正中央。

    「不只如此，阿杜伊号还在海盗船团的中央——看见了螯虾的旗帜。」

    所有人一同紧张地屏息。

    克朗呻吟道：

    「大海盗娜凯姬——」

    在附近海域一带，没有人不认识螯虾的徽章。

    身为一介女流却能率领靠海维生的莽汉们，不讲情面地袭击任何大船团，抢走猎物后扬长而去。听说还有很多船是敬畏她竟能统率本来喜欢独来独往的海盗们，而主动加入旗下的。

    「海盗们的航向呢？」

    最能保持冷静的果然还是菲洛克。虽然为了防止宿疾恶化而使用电动轮椅代步，但并不代表连面临危机时的胆量与判断力都衰弱了。

    看到船团长毫不动摇的身影，莉婕特总算是压抑住急躁的心情，在指挥桌上摊开了海图指出位置。

    「海盗船团的目击位置在这里。据目击者所言，当时船团正往东南东方向航行，所以——」

    仿造螯虾形状的海盗船团模型前方，划出了一条代表航向的红色直线。纤纤玉指沿着那条红线前进，最后与另一条蓝线相交成直角。这条线代表了加尔冈缇亚的预定航向，这样下去双方迟早会碰上。

    「对方的目标应该就是本船团吧。」

    克朗提出建议：

    「晚上就会与对方遭遇了。船团长，还是先改变航向吧。」

    「没用的。以我方的船速是逃不掉的。」

    「可是，对方可是满载大炮的三十艘海盗船啊！我等的防卫船团，就算把小型巡逻艇算进去也只有十五艘……实在无法抵御啊。」

    所有人无不发出呻吟。

    莉婕特看着菲洛克说道：

    「若是正面交战，我方将会蒙受极大的损害。或许可以试着找寻交涉手段——」

    「那帮人是来复仇的。不流点血决不会善罢干休。」

    菲洛克靠海维生的岁月有莉婕特的一倍以上，这个男人的发言即使简短却极富说服力。低沉的声音处处显示了事态的严重性，海洋之神号的司令室陷入一片死寂。

    这时，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船团长，我有些话想说。你愿意听我说吗。」

    那是眼中浮现坚定决心的贝萝丝。

    菲洛克轻轻颔首准许她入室。她踏入舰桥后，毫无顾忌地走上前，放言道：

    「我认为可以借助那个小子的力量。」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费兰治。虽然出声的只有他，但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想法。讲到那个小子，目前就只有一个人。

    ——莱德。

    「你疯了吗！」

    不理会费兰治的大声嚷嚷，贝萝丝取出了无线对讲机，然后直接按下按钮，对着对讲机说：

    「听得到吗，莱德。」

    过了一会，扩音器的那头传来了声音。是替莱德翻译回答的捷霸。

    「收得到。有什么事。」

    「海盗船团正往我们这边驶来。百分之一百是为了上次那件事来寻仇的吧。这样下去到了晚上双方就要开打了。」

    「我们已经侦测到有船团正在接近。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支援各位。意下如何。」

    「我就是要找你谈这件事。」

    贝萝丝的手指放开了按钮，将对讲机交给菲洛克。

    「船团长，你愿意跟他谈谈吗？」

    司令室顿时引发一阵骚动。

    「胡闹，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不都是那小子害的吗！竟然还要寻求他本人协助，真是笑掉大牙了！」

    「不，可是！如果能运用那架人型机，战况会变得相当有利啊！」

    「沃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冷静点，费兰治。」

    正当所有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时，

    「莉婕特。」

    菲洛克催促了莉婕特。

    莉婕特点了个头后，接下了无线对讲机。她以凛然的神情按下了通话钮。

    「我是莉婕特。想代替船团长与你交谈。可以吗？」

    「没有问题。」

    「让我确认一下。你说愿意帮助我们，但事情会变成这样，追根究柢起来要算是你的责任，这点你明白吗？」

    间隔了一小段翻译的时间，扩音器中传来捷霸平静的声音。

    「明白。关于上次的救援作战当中我方一时疏忽造成海盗伤亡，我方愿意道歉。」

    「那么再问你另外一件事——以你所拥有的武力，就像上次击溃海盗那样，是否也足以击溃我方船团？」

    这个问题可以说相当敏感。这是拥有压倒性战力的对手意想不到地提出的互惠交涉。只要走错一步，也可能会引来危险的状况。

    对手一时也沉默了。不只是翻译所需的时间，而是短暂的犹疑。

    不久，一个想必经过审慎思考的答案回来了。

    「正是。虽然在前一场战斗中消耗了极小的一部分，但本机目前仍拥有足以消灭本船团的充分战力。」

    所有人心头一惊。

    「那么，你为什么有意帮助如此脆弱的我方？」

    「我方希望进行交易。」

    「交易？不是跟海盗，而是跟我们？」

    「根据贝萝丝提供的情报，各位是『拿人鲜鱼，还人清水』的人。」

    莉婕特一看，贝萝丝正咧嘴而笑。

    「此外，我方也明白到海盗是不遵守这项方针的势力。因此判断比起海盗，跟各位进行交涉会比较有利。」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们比较适合做为交易对象啰？」

    「正是。」

    「那么你为了我们而战，交换条件是什么？」

    「我方希望能驻留于加尔冈缇亚船团一段时间，并要求提供驻留所需的支援。当务之急是确保粮食等莱德少尉所需的后援补给。」

    插图

    「……你的要求我明白了。」

    手指放开按钮后，莉婕特闭上眼睛思考片刻。

    说得明白点，就是他自告奋勇愿意担任保镳。的确，莱德与捷霸的高度战斗力不言自明，如果能拉拢进入我方，就像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虽然眼前状况的罪魁祸首正是他们，但那也是为了拯救贝萝丝等人才招致的结果。即使以结果来说危机不减反增，但他们也愿意出面解决问题。

    她不知道贝萝丝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说的，但能够沟通得如此顺利实在令她惊讶。对方隐约显露出自己的武力优势，但又保持谦恭的态度，让人很是佩服他们的交涉能力。

    莉婕特再度转向菲洛克。

    「船团长。我认为我方可以与这名少年进行交易。」

    「什，……！」

    这次费兰治几乎要气炸了，满脸通红地怒吼：

    「你怎么讲得出这种话来！交易？跟那个少年！他不就是给我们惹来麻烦的扫把星吗！竟然要让这种人留在船团里……我们没有地方收容那种人！」

    「您说得没错。」

    「唔……」

    出乎预料的肯定让费兰治一时无言以对，莉婕特又继续说下去：

    「我们将会没有地方可以收容他——如果就这样迎击娜凯姬海盗船团的话。」

    「呜……」

    费兰治答不出话来。

    捷霸的战力远超过整支加尔冈缇亚船团，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如今对方可是主动提出愿意协助。若是拒绝，加尔冈缇亚就得独力应付另一个不同意味的威胁——海盗船团。

    是要坐以待毙，还是孤注一掷。

    菲洛克沉重地开口道：

    「人家为我们钓了鱼来，总不能连一点清水都不给吧。」

    莉婕特露出了「正得我意」的微笑。

    贝萝丝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菲洛克正式做出了决定。

    「就这么办吧。交涉成立。」

    4

    桁架平台搭盖到捷霸肩膀的高度，皮尼欧率领的作业员们加快脚步替机体装上零件。

    这里是一开始捷霸被搬进来的维修船机库。

    「确认。本机的任务只有对海盗进行声东击西，是否无误？」

    听到捷霸的询问，莉婕特扶了扶眼镜。

    「对。你们只要分散海盗的注意力就行了。」

    她又郑重其事地对隔着海图与自己面对面的莱德说道：

    「绝对不可以过度攻击。明白吗？」

    只靠加尔冈缇亚的战力，是绝对拼不过海盗船团的。然而一旦有捷霸加入，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不太可能输给对方，不过要是又引起过度杀伤，那就本末倒置了。他们的目的纯粹只是利用捷霸的飞行能力，将海盗赶跑而已。

    莱德点点头。

    「史地吠艾斯戴恩拓夷德奥斯柏延与地利格摩。」

    「意思明白了。我方会留意不对敌对势力造成人员伤亡。」

    绞车卷起，有一个人那么高的探照灯被慢慢拉到捷霸的肩头附近。

    「来，来……停——！暂时维持这样。」

    皮尼欧大声吆喝后，手放在开启的舱门上，探头往驾驶舱里面看。

    「哇喔——，想不到里面是这种构造啊。」

    除了机械臂座椅与支撑架从下方突出之外，其他部分就只是个由荧幕包围，再单纯不过的驾驶舱。跟人型机到处布满计量仪器与控制杆的操纵席简直完全不同。胜不过好奇心，皮尼欧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伸手进去。

    「警告。未经许可请勿碰触操纵席内机器。」

    「别那么不近人情嘛。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啊，这附近吗？」

    他不把对方的规劝当一回事，探出身子，

    「喔，哇啊！」

    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进驾驶舱中。

    「未经许可请勿进入操纵席。」

    劈哩！机械臂座椅放出电击，把皮尼欧电得跳起来。

    「我的屁股！你干什么啊，这个铁皮佬！」

    对人用震撼放电把他的屁股电得一阵麻痹，狼狈不堪地跳出驾驶舱。

    「这王八蛋，动手动脚的……」

    「接下来怎么做啊。」作业员的声音飞来，皮尼欧赶紧回去指挥。

    「没时间鬼混了……探照灯从右肩开始装！外壳没办法开孔的，肩膀上有接缝，就固定在那里吧。」

    「螺栓就可以了吗？」

    「不，用我刚才神速削出来的那个！」

    皮尼欧步伐轻快地一阶一阶跳下桁架，去拿依照捷霸规格新做好的零件。看来总算还是保住了维修师的面子。

    至于护卫船团这边，也即将准备出航。

    太阳已经西沉，船员们忙碌地进进出出的身影浮现在无数点亮的灯光当中。作业用人型机一刻不得闲地四处奔波，装满了武器弹药的货柜被运进造船所。

    在码头的暗处，费兰治与克朗在一旁看着作业进行。

    费兰治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盛气凌人地说：

    「真是……竟然让那种来历不明的小子负责防卫我等的船团。」

    「你讲够了没有？这是船团长的决定。他的判断也不无道理。」

    「就算是这样……」

    他在脸上写着「无法苟同」，转向大海那边。

    尽可能满载武装的护卫船团解除了连结，破浪前进，逐渐驶离加尔冈缇亚。他们打算在敌方靠近前先张开防卫线，以尽量阻止对船团本体的攻击。

    为了尽量让敌方晚点发现，护卫船熄灭了平常的照明灯光。船队的剪影不久就融入黄昏当中，只有测距用航行灯的红色光点浮现在海面上。

    费兰治低声说：

    「他叫莱德，是吧……」

    「嗯？」

    「听说他出生于宇宙中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只为了对抗怪物而被养大。像他那种人竟然要与这个世界产生关联……未免太胡来了。」

    就在这时，警报声开始响起，传遍了整个船团。这表示加尔冈缇亚本身也开始进行灯火管制了。街上的灯光接连熄灭，作业用灯光也被关闭，四周一下子加深了黑暗。

    克朗开口了。

    「哎——」

    他拍了一下费兰治的肩膀。

    「为了生存不得不战，不就跟我们一样吗。」

    费兰治用鼻子哼了一声，就回到船内去了。

    克朗目送他离去之后，慢慢转头看向海的那一方。

    揭开战斗序幕的时刻迫在眉睫。

    暮色渐浓的傍晚天空中，升起一条笔直的光线。

    飞空人型机——瞬间撂倒海盗的黑色巨人。如果少年所言属实，那么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竟然有着无数那样的机体到处飞翔。

    而其中有一架迷失了方向，坠落在这片大海里——简直荒唐透顶。

    虽然荒唐透顶，却不比将加尔冈缇亚数万人的命运交托在他的手上更荒唐，对于这讽刺的状况，克朗颇有深意地笑了。

    护卫船平时会在加尔冈缇亚的周围巡航，以戒备海盗等外来威胁。而这次由于预测到娜凯姬船团将会发动大规模袭击，护卫船都先返回船团一趟，以补充武器弹药与船员。连结与解除的工程全部挤在一起，让乔他们这些将作业一手包办下来的连接工简直是忙得晕头转向。

    不过一旦事情忙完了，迎接的又是平时听惯了的海浪与风的声音。

    乔在连结船的甲板上目送护卫船团出航。

    他一边眺望着渐渐缩小的航行灯红色光点，一边在心中慰劳随波荡漾的爱船泰诺号的奋斗。

    他听见「啾咿」的一个叫声。

    有如巨墙般屹立的母船——直到刚才还与护卫船连接在一起——的船边，有个小小的影子。他仔细一看。

    「是艾咪啊。」

    听到乔的呼唤，影子俯视着他那一边。

    「嗯。辛苦了。」

    不同于平常精神百倍的声音，声调听起来有些忧郁。

    「你下来呀。」

    艾咪没有回话，直接抓着附近的绳梯（pilotladder）敏捷地滑下来。身手灵活而且不怕高，是这孩子的一个优点。

    信差与连接工之间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必须前往船团的每个角落做事。因此双方自然而然地经常碰头，有时也会交换情报。

    以信差的立场来说，每当船团重新组合，轮到连接工连接、拆除船只时收信人的「住址」就会改变，所以从平时就维系良好的关系绝对不会吃亏。艾咪常常来找他讲话，有空的时候也会闲聊些小道消息。

    不过像这次这样由乔主动找她讲话，倒是很难得的情形。

    艾咪跟葛雷鼠一起下到甲板之后，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乔也猜得到她为了什么事消沉，所以也没说什么。

    视线移向昏暗的大海。

    两人并肩眺望了一会儿之后，艾咪轻声开口道：

    「我说啊。」

    「嗯。」

    「……辛苦了。」

    「刚才讲过了。」

    「对，喔。」

    乔用平常那种不拘束的态度，开门见山地问：

    「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吗。」

    「咦。」

    艾咪一时语塞，

    「嗯。」

    但很快又点点头。

    「不用担心啦。只要有那小子与人型机在，就算对手是娜凯姬也不会输的。」

    「或许是这样，可是！」

    艾咪如溃堤般激动地说：

    「事情会变成这样，根本都是我害的嘛！要不是我拜托莱德去救贝萝丝，海盗也不会跑来攻打加尔冈缇亚了！」

    果不其然。整件事情的经过一直盘绕在艾咪心上，让她自责不已。然而如果问乔的想法，他认为她这叫做傲慢。

    「如果你没有拜托莱德，贝萝丝会有什么下场？」

    「这个，……」

    「如果那小子没去救她，她与同伴们会有什么下场……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所以才会出面协调吧。」

    「……嗯。」

    「你救了她一命。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结果却导致船团的所有人遇到危险……」

    「艾咪。」

    乔略微加重了语气。

    「贝萝丝出海打捞的时候，是我替她分离船只的。我完全没想到再过不久，她就会被人袭击。」

    「那有什么办法。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呀。」

    「你向那小子寻求帮助时应该也一样吧。根本不可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别再说什么『结果』了。」

    「可是……」

    「还有啊，也不要再说什么可是啊但是的了。一直讲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也无济于事，大海盗娜凯姬也不会向后转。你只需要去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这样就够了。」

    「能做些什么……？」

    「等。」

    「欸？」

    「就是等。……贝萝丝去找小子谈的时候，不是你送她去的吗？」

    「嗯。」

    「娜凯姬早就想借机生事了。如今，时候终于到了。小子现在站在加尔冈缇亚这一边，我们才有机会跟她们打成平手。」

    说到这里，乔的视线转趋柔和。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以接下来就等结果吧。你要准备笑着迎接护卫船的那些家伙与莱德。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艾咪视线朝向脚边，不发一语。虽然海浪的声音从未中断，但却令人觉得异样寂静。

    直到葛雷鼠「啾咿」地叫了一声，艾咪才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

    她看着乔。

    「我会的。」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开朗的表情。她的这副笑容总是能为大家带来欢笑。

    「很好。」

    乔也咧嘴而笑。

    「好了，回到贝贝尔的身边吧。斯廷法利号也差不多要进行灯火管制了。」

    「嗯。乔你也是喔。」

    「好。」

    她在甲板上跺了一脚，轻快地爬上绳梯。带着啾咿啾咿叫个不停的葛雷鼠，艾咪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真拿她没办法。」

    乔说。

    5

    「马洛奇。加尔冈缇亚还没派人出来迎接我们吗？」

    大海盗娜凯姬深深坐进宝座里，佣懒地问道。两旁的女奴隶也衣衫不整地躺卧在地上。

    海盗船团正全速驶向与加尔冈缇亚的预定遭遇区域。此时的她们就像一群准备咬住猎物的嗜血虎鲸，但从圆窗看出去的昏暗海面却与她们的气概恰恰相反，什么变化也没有。

    「对方如果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我想应该差不多该……」

    「是呀。如果是这么黑的夜晚，说不定他们也会有点胜算呢？」

    另一个手下搓揉着双手说：

    「您真爱开玩笑！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在夜战赢过娜凯姬小姐的！」

    「哎呀，是这样的吗。」

    海盗们与女奴隶都吃吃笑着。夜袭是娜凯姬最擅长的战术。再加上全体出动，就算是加尔冈缇亚也不堪一击。

    打从一开始这场袭击的胜负就已经揭晓了。不说几句笑话，真要叫她闷得发慌——突然，舰桥被耀眼的光芒所包围。

    「呜！怎么回事！」

    那是占据了海盗船团上空位置的捷霸所点亮的探照灯。

    驾驶舱内的莱德始终保持冷静。

    「已确认敌方船团。现在开始进入战斗。」

    「了解。」

    海盗们开始乱哄哄地冲到甲板上。

    「在上面！把它打下来！」

    「那是什么啊，是人型机！」

    「管他那么多，打就对了！用子弹啊！」

    他们甚至无暇用舰炮瞄准，拿起机关枪就开始扫射。连续发射的子弹对捷霸来说就像小孩子在玩球，连躲都不用躲。莱德不把火网看作威胁，直接开始声东击西作战。

    让质量球体上的光环发亮，捷霸在海盗船团的头顶上方自在飞翔。

    「沿着敌方舰炮的射击范围飞。速度也不要太快，尽量让那些人多射些子弹。直到接到特别命令之前都不需要反击。」

    「了解。」

    海盗终于开始瞄准天空，以舰炮进行射击。

    咚、咚的沉重射击声，以及与步枪有着天差地别的重弹头汹汹来袭，不过捷霸都以毫厘之差闪躲而过。

    「妈的，一发都打不中！」

    「大炮不行啦，速射炮好了没有！」

    海盗们乱成一团。

    他们早已听说同伴连同整个船团被飞空人型机击沉。他们本来不怎么相信，然而如今亲眼看见对方在眼前飞来飞去，真是吓得哑口无言。有些没骨气的知道子弹对它没用，就想逃到其他船的后面；也有些愚蠢之辈依然勇敢地发射舰炮，徒然浪费弹药。

    当莱德与捷霸分散海盗的注意时，护卫船团先遣队正隐身于黑暗中，一步步缩短与海盗之间的距离。

    护卫船团长沃姆在所乘舰艇玛沃斯号的舰桥上，以双筒望远镜看见了捷霸的身影。它四处飞翔引诱敌人的炮击，又以探照灯的光环照出敌方的全貌。它是在向我方指出炮击的目标。

    「各艘船舰已做好炮击准备。」

    听到副官的报告，沃姆的眼睛离开了双筒望远镜。

    「好。所有船舰开始炮击！」

    命令一下，护卫船团的大炮就一齐喷火。

    接连不断地击出的炮弹描出和缓的弧线，命中海盗船团的周围海面。水柱接二连三地掀起，还有几发命中船舶，喷出大团的爆炸火焰。

    「第一弹，确认命中！」

    「装填下一弹，不要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继续射击，开炮——！」

    从远方听起来，只听得一阵阵像是物体破裂的「啪啪啪」发射声，深沉的黑夜里连续闪烁着炮口的火光。

    片刻空白之后，炮弹再度命中。护卫船团比刚才更准确地瞄准射击，逐步减少敌人的数量。

    在附近海面引起的爆炸造成强烈地震，摇晃着妮芙罗佩斯号，但大海盗娜凯姬毫不动摇。

    「想不到竟然会在夜战中被敌人抢得先机……真是气人。」

    马洛奇从圆窗确认外面的状况后，惊慌失措地嚷道：

    「飞空人型机……！那项传闻是真的啊，船长！」

    「不要大惊小怪的！」

    娜凯姬不容分说地斥骂。

    「好啦，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是！」

    手下们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似地挺直了背脊，急忙开始采取行动。一名男子拿起麦克风大吼道：

    「所有船舰朝敌方船团开始炮击！不要理会空中的人型机！」

    双方船团开始用上所有炮弹，互相开炮。

    护卫船团也出现损伤了。先是其中一艘船的船舷遭到直接攻击，接着又发生了好几个爆炸，黑烟冒出。

    「獬豸与拿非利中弹！」

    「獬豸无法继续战斗！」

    沃姆对接连不断地呈上来的报告一一做出指示。

    「让獬豸退至后方！其他船舰继续炮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重击耳膜。轰隆一声，由下往上传来的冲击摇晃着船舱，玛沃斯号的舰桥被爆炸火焰照亮。邻舰中弹。

    「马库斯中弹！」

    「继续炮击！不要在火力上输给对方！」

    沃姆展现出大无畏的胆量吼道。

    至于位于上空的捷霸，则是正在向莱德报告战况评价。

    「友军船舶再度中弹。依照目前的战况持续下去，推测大约十七分钟后就会难以维持战线。」

    莱德从荧幕环视战斗状况。

    护卫船团开始炮击后，双方都不考虑后果互射大炮，呈现出一味耗费弹药的消耗战状态。声东击西对眼下的战况已经没有帮助，先弹尽援绝的一方就输了，情况可说朝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不得已了。从现在起本机也加入战局。一边避免造成人员伤亡，同时瘫痪敌方的枪械与动力。」

    「了解。」

    抽象化的战域中显示出代表海盗船的图示，根据搜集到的战力评价资料一一认定为攻击对象。

    莱德让机体加速，陡降。

    机体降落在一艘敌船上，抱住了连续不断发射弹药的舰炮。机体以双臂抱紧炮身往上一扭，承受不住拔山扛鼎之力的炮塔便被连根拔起。

    捷霸的视界又捕捉到邻船的速射炮，开始感测周围环境。

    「无生命反应。」

    确认速射炮为远距操作的捷霸，将连根拔起的炮身扔了过去。被沉重的铁块这么一扔，连射炮当场被砸成碎片。

    「确认武力瘫痪。无人员伤亡。」

    「好。」

    再度飞翔。

    捷霸从这艘海盗船飞到那艘海盗船上，冲散海盗，砸烂大炮。也有人用机关枪扫射，尝试着叫人感动落泪的抵抗，但步枪的子弹根本不可能伤到捷霸一分一毫。

    抓住舰桥的屋顶剥掉。踩住吸进炮台的弹链，捏烂炮身。丧失战意的海盗就像小蜘蛛四散般抱头鼠窜，跳进海里。

    自从捷霸参战以来，海盗船团蒙受了极大损害。

    「鳄鱼号，轮机部报废啦！」

    「秃鼻鸦号掉转航向！他们想自己溜掉！」

    在妮芙罗佩斯号的舰桥上，娜凯姬遇到这状况也不免怃然。

    「这些家伙实在是……卵蛋皮薄得跟什么似的。」

    娜凯姬啪的一声合起扇子。

    「『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吧。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啰？」

    「遵命，长官！」回答的是二名女奴隶。害怕的表情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二人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双手插腰，脸上浮现出笑容。

    娜凯姬慢慢起身，率领二人离开了舰桥。

    6

    发生了足以颠覆战况的事态。

    加尔冈缇亚送走了护卫船团之后，监视员却在海中发现了船舶航行的波纹。

    「有东西！」

    「照亮海面——！」

    直径缩小的探照灯照亮了阴暗的海面。不是鱼。虽然在海中深处看见了随波荡漾的影子，却无法掌握全貌。

    一边望着遥远上方的探照灯光圈，一边从深处静悄悄地接近的，是娜凯姬暗地派出的潜水登陆舰，数量约有十艘。

    机库已经注水，上层舱门依序开启。灌入空气的漂浮气球「碰」的一声膨胀，从海中急速上浮。

    「是人型机！是海盗——！」

    这是由内藏浮筒的潜水人型机所发动的袭击。每艘登陆舰上搭载了十架人型机。

    渔业船的甲板上有人叫喊后，紧接着从海面接连不断地射出拖着高刚度钢索的鱼叉。猛烈地刺破外墙的鱼叉上附有倒勾，牢牢地固定住钢索。

    海盗的人型机滴着水滴，终于开始攀上舷侧。

    「那是什么玩意啊！」

    它们充满威吓感的模样，让人吓得魂不附体。

    不同于加尔冈缇亚的潜水人型机，这些机体各处都装有像是背鳍的成排尖刺，头部绘有张口露出一嘴尖牙的食人鲨下颚图案。全身统一漆成深紫色，想必是为了有助于夜战。

    「敌人来袭——！」

    「居民快往右舷疏散——！」

    这边向一般居民发出警告，那边则是将机关炮的炮口对准了爬上船边的海盗人型机。

    「开炮——！」

    大约三发的连续射击虽然击倒了第一架机体，但敌方的人型机仍然接二连三地爬了上来。

    「装子弹——！」

    「该死，来不及啊！」

    「紧急状况！」

    呼应着刺耳的警铃声，各处的探照灯也纷纷亮起。

    待在海洋之神号的莉婕特立刻下令：

    「我方也派出人型机！优先配置于左舷与渔业船区域！守备队也过去，掩护居民避难！」

    被敌人反将了一军。双方的战力都有分散，但加尔冈缇亚把主力都派往远洋去了。是否要现在让他们掉头，而这样又是否来得及——叫人懊恼不已的事态让莉婕特咬紧了嘴唇。

    沿着连结器侵入船团深处的大群海盗人型机，由加装了战斗装甲的陆战型人型机前去迎击。虽然它们配备了能够射出锐利金属棒的针枪，但加强战斗力的海盗人型机也持有机关炮。从远距离武器来说我方明显不利，只能活用地利与马力之差了。

    依照莉婕特与沃姆预先做好的指示，陆战人型机拉近双方距离，抓住了敌机。双方人型机扭打成一团，把甲板挤得水泄不通，探照灯的光圈舔拭般照出甲板上的光景。

    在与娜凯姬船团交战的海域上空。

    捷霸从雷达反应与动力噪音察觉了事态的急转直下。

    「警告。敌方机械化部队入侵加尔冈缇亚。」

    「什么时候入侵的！」

    「推测敌方部队是从水中接近。」

    「可恶，竟然还有这一招！」

    海盗的战力与战术超出了莱德的想象。以水上战力引开加尔冈缇亚的主力，再用潜航艇将人型机送进船内——采取声东击西战法的不只是我方，对方也是一样。

    正当他懊恼得咬牙切齿时，某个物体以高速通过了视界。

    「——！那是什么！」

    在水上飞驰的双管红色鱼雷——不，是在海面上弹跳前进的冲浪板。

    以一条钢索操纵冲浪板的深红机体，比起其他海盗人型机足足大了一倍。

    兼具刀具与机枪功能的剪刀状机械手臂。

    画上鲨鱼嘴图案的锐角形头部。

    胴体从头部到背部、尾部一体成形，末端则是鱼鳍上的巨大船舵。

    那副外形完全仿造了某种甲壳类的生物。

    「——破浪螯虾！」

    「那是什么意思啊！」

    莱德不禁对捷霸收到的我方声音大叫。

    至于海盗这边，情绪则是激动到了最高潮。

    「娜凯姬小姐出击啦！」

    「好久没看到娜凯姬小姐的冲浪啦——！」

    成为旗帜由来的巨大战斗型人型机，以不逊于飞鱼的速度在水上飞驰。勇猛果敢，自行搭乘机体的娜凯姬让冲浪板油门全开，显现出她凶猛的本性。

    「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拥有特别的人型机哟。」

    眼睛部位的灯光啪地照亮，螯虾朝着玛沃斯号一直线加速。

    沃姆察觉到娜凯姬的意图，喊道：

    「糟了，那架机体也是冲着加尔冈缇亚来的！」

    「大炮射击接近中的大型人型机——」

    就在副官大吼的时候，从侧面射进来一道刺眼光芒，让所有人捣起了眼睛。才看到光芒在舰桥上晃了一圈，螯虾已经华丽地飞上天空。

    「飞起来了——？」

    「要被突破了！」

    「史克飒——特米——！（恕我失礼啦！）」

    娜凯姬高亢的大嗓门响起。螯虾飞越了玛沃斯号——掀起一阵轰隆巨响与浪花，轻易突破了护卫船团包围的娜凯姬直接潜入海底，在海中朝着加尔冈缇亚本体猛进。

    「射击，射击！」

    「不准让她接近！」

    周围的火力全集中在螯虾身上。炮弹与步枪子弹打在海面上的咻咻声纵横交错，但任何一面火网都没能打中螯虾。

    「呵……」

    成功接近加尔冈缇亚的娜凯姬嗤笑一声，就转为急速上浮。

    再度于海面现身的鲜红色螯虾，造成加尔冈缇亚的防卫阵陷入严重混乱。娜凯姬轻松躲过乱射一通的炮弹，以Z字航行驶向目标船舶。

    监视员在接连掀起的水柱后面捕捉到红色踪影，嚷道：

    「那架机体——打算袭击海洋之神号！」

    它朝向加尔冈缇亚的中枢指挥船，以最大功率加速。机头用力拉起，点燃冲浪板尾端暗藏的火箭喷射器。

    螯虾再度飞上半空。

    沿着平缓的抛物线——已经可以称为弹道的路线，螯虾乘坐的冲浪板高高飞起。

    接着，一阵激烈的冲击扑向海洋之神号的舰桥。在场的所有人都摔倒在地。

    「发、发生了什么事！」

    「娜凯姬似乎撞进了上层船舱！」

    「什么！」

    是螯虾的机头撞上了指挥塔。

    它以插进外墙的冲浪板为踏脚处，立即从左臂射出钩爪。射向高处的钩爪拖着钢索，刺进了舰桥正下方的楼层。

    「喂，难道……！」

    螯虾以绞车卷起钢索，一步一步踏在外墙上，开始攀爬指挥塔。

    「它爬上来了！」

    某人以欲哭无泪的声音大喊，四处也接连传来哀号。

    这时，菲洛克格外低沉的声音平息了混乱：

    「你们从紧急逃生桥疏散吧。」

    「船团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要的是我。」

    这时，娜凯姬从螯虾的外部扩音器呼唤道：

    「菲洛克船团长在吗？」

    在极近距离内连续发射的速射炮通通被螯虾的装甲反弹回来。娜凯姬以一发机枪粉碎了炮塔后，大胆地嗤笑。

    「真想赶快把你们给捏烂——」

    话音未落，机体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震动。

    「呜……怎么了！」

    原来是总算赶到的捷霸从背后架住了螯虾。螯虾被绞得紧紧地，关节部位发出叽叽哀号。

    「哎呀……竟然冷不防从后面抱住淑女，真是不懂礼貌呢？」

    她扭动机体想甩开束缚，但敌不过捷霸的马力。

    「不过我……也不讨厌态度强硬的男人哟。」

    娜凯姬以充满威胁性的语气低声说完，推倒了操纵杆，两只机械手臂随即往背面绕了一百八十度，同时伸长出去。

    「什么！」

    对方接二连三使出意料之外的奇招，让莱德不禁瞠目。这次换捷霸被对方架住了。

    「她想做什么！」

    「不明。」

    警告声传来。

    「二艘敌舰正在高速接近。」

    「啧，又想使出什么诡计了吗！」

    操纵二艘水翼船在海上飞驰的，是那两个女奴隶——打扮的少女海盗，帕菈姆与帕莉妮。她们身上穿着装饰数量不下于娜凯姬的战斗服。

    「Gung-ho——！」

    「SemperFi——！」

    她们齐呼着代表效忠主子的词语。

    「「让您久等了——！」」

    二艘水翼船各自射出钩爪，让钢索缠在螯虾身上。接着二艘船立刻一百八十度大回头，以最高速度前进。

    二艘船的推力将钢索拉得绷紧，捷霸连同螯虾一起被扯了下来。

    「你好像很擅长在天上飞嘛，不过在水中又有多少能耐？」

    娜凯姬在夜战与海底战斗方面，无人能出其右。不管那飞空人型机有多大能耐，都不是娜凯姬的对手。

    帕菈姆与帕莉妮顺利地提升速度——正在这么以为的时候，二艘水翼船却像是被人从后面扯住头发似地猛然停住。

    「什……！」

    留着金色短发的帕菈面露惊愕之情，

    「怎么可能——！」

    一头黑色长发的帕莉妮发出软弱的声音。

    原来是捷霸提升输出功率，与二艘船的推力打成平手了。不管她们再怎么踩油门，船体也只是啪滋啪滋地弹跳着，一步也无法前进。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捷霸对勉强挤出声音的娜凯姬发出警告：

    「宣告敌机驾驶员。请立刻投降。」

    「投降？要我娜凯姬投降？办不到！」

    驾驶舱内的莱德语气平淡地说：

    「那就没办法了。」他让机体慢慢上升。

    「「呀啊啊啊！」」

    连人带船被吊到半空中，让少女们发出尖叫。

    捷霸轻而易举地剥掉拘束的钢索，然后紧紧扣住了螯虾的左臂。

    「使这种讨厌的手段……！」

    「重复一遍。请投降。我方将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烦不烦啊！说再多次都没用，我绝对……！」

    伴随着一阵重重的冲击，娜凯姬的天地整个颠倒过来。

    「啊！」

    二艘船与螯虾被一把抓起，在空中甩着转圈圈。

    「请投降。请投降。请立刻投降。重复一遍。请投降。」

    转圈的速度逐渐加快。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菈姆与帕莉妮惨叫的音调时高时低，上升下降；至于娜凯姬则是被比大浪吞没激烈了好几倍的高速旋转压在操纵席上。

    「别开……玩笑……了，我就算死也……不要，投降……」

    话说到一半，无赖的女皇就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啊呜。」

    承受着大得吓人的离心力，螯虾左臂根部啪兹一声被扯断，连同水翼船一起被投掷出去。

    优美的抛物线——

    传说中的破浪螯虾怀抱着主子在夜空中飞翔。

    以视线追着深红轨迹的所有人都没能看到它的下场，拥戴女海盗为主子的莽汉们脸色惨白，就要昏倒的时候——

    在遥远的那一方，扑通一声，冒出了一个水柱。

    「这下惨啦——！」

    「撤退啦——！」

    「等、等等我啊——！」

    甲板上摩肩擦踵的海盗人型机眼看首领败北，纷纷夹着尾巴逃命去也。他们不顾一切地跳进海中，没驾驶人型机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抓住机体，双脚交替打水推着机体前进。

    等到怒吼与惨叫的鬼哭神号离去之后，攻进加尔冈缇亚的海盗也消失得一个不剩。

    在海洋之神号上层船舱目击到整个过程的莉婕特轻声说：

    「那孩子……办到了。」

    好几个探照灯的光圈，照出了海盗逃命的模样。

    这些探照灯一齐照向夜空。

    赶走了海盗船团的大功臣，捷霸的身影浮现在灯光中。

    映在荧幕上的光景，让莱德一脸莫名其妙。

    居民们挤在船边大大地挥手，异口同声地喊着某句话。无论是大人、小孩、男人或女人，脸上无不因为欢喜而眉开眼笑，口中都说着同一个词句。

    「……这句话他们说了好几遍耶。昨晚，艾咪也跟我说过同一句话。」

    「是表示感谢的惯用语。」

    感谢，是吗——

    想报答某人，必须先以言词表达。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句话，所以才能说进心里，传达心意，意味深长。

    欢呼声未曾停息。对于初次感受到的感情，莱德觉得心头一热。

    莉婕特从船团各处搜集情报后，第一时间赶到菲洛克身边呈报。

    「敌方船团有四成遭到击沉或严重损毁，剩下的尽皆逃逸。首领娜凯姬下落不明。至于我方的被害方面，五艘护卫船中度损毁。工业船与渔业船的一部分，以及本舰海洋之神号皆有些许损害，但程度都属轻微。」

    说到这里，莉婕特推了推眼镜，看着菲洛克。

    「一般居民无人受伤。」

    「……是吗。做得好。」

    从话中听出温和的语气，莉婕特这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船团长。关于那名少年的待遇，您打算如何处理？」

    「嗯……如果是修瓦隆的话，他会怎么做？」

    莉婕特心头一惊，不禁屏息。

    「如果是我父亲的话……？」

    熟识莉婕特父亲的菲洛克言下之意，无非是要他的女儿追逐父亲的背影。就像自己曾经在某方面做过的那样。

    老船团长将身体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交由你判断吧。」

    莉婕特迅速并拢脚跟挺胸正立，拜受船团长的全权委任。

    在已经成为固定位置的连接臂上，莱德下了驾驶舱。结果长达整晚的战斗，也并未造成莱德身为士兵的身体多少疲劳。

    他以指尖触碰头盔旁边，让它折叠到颈项后方。闷热的空气被风吹散，清晨的寒气舒适地吹拂面颊。

    「辛苦了！」

    艾咪拿着需要两手合抱的大篮子，里面装满了活跳跳的鲜鱼，脸上露出笑容。

    在她的身后，有着为数众多的居民。虽然莱德早已习惯被人包围，但有一个地方，跟他飞离这里时的情况不一样。

    沐浴在破晓阳光中的人们，每张脸上都带着笑容。

    「今天晚上也让你吃一顿好吃的喔！」

    看到她灿烂的笑靥，莱德决定试着回答她。

    「歇……谢些……谢……」

    「嗯？」

    艾咪依然保持微笑，偏着脑袋等他的下一句话。

    莱德不使用同盟标准语，而是说出了第一句学会的地球话：

    「谢谢。」

    来自宇宙的少年，即将开始他在船团都市（加尔冈缇亚）的日常生活。

    tobecontinued．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幸会。我是谷村大四郎。

    本书是二〇一三年四月开始播出的电视动画《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的第一部小说版。

    我目前的本业是编剧，在动画本篇方面，也有幸参与了几集的剧本。除此之外，我也担任动画的文艺设定，从企划最早起步的阶段就参与制作了。

    也许借用后记的篇幅不太恰当，不过我还是想在这边谈谈制作方面的几个回忆。

    翻阅工作日志，可以发现最早出现关于这部作品的记述，是在二〇一〇年十一月的时候。当时我与各公司的制作人以及系列构成的虚渊玄先生等人召开了一次会议。

    在「以工作为主题」「机器人动画」「主角的人性成长物语」等基本概念下，此时虚渊先生已经提出了「海洋探索」的构成案。

    后来我们大约每个月开一次会，当时在ProductionI．G任文艺工作的我，也就钜细靡遗地记下了每次会议的议事录等纪录。

    如此过了几个月。

    开发团队请到村田和也先生担任本作监督后，对新作的内容有了更丰富的想象。我在日期为二〇一一年三月一日的笔记当中，发现了关于「以工作为主题」方面，村田监督所提出的一节内容如下：

    ▲「工作」的重新定义

    ·希望以隶属于某个组织的主角为主轴描写剧情。单纯描写「学会工作的过程」只能算是成功励志故事。也希望能描写与各种角色的相遇。

    ·「为了赚钱而工作」与「为了生活而工作＝对身体外侧做出影响的一切」之间的差异。

    →正常饮食、睡眠……有了这些才能叫做正确的「工作」。

    ·渐渐失去「正确」工作之意义与观念的现代。

    ex）回不去的豪宅没有意义。

    ·主妇或主夫为了维系家人的生命而做家事，也算得上是工作。为了同伴不辞辛劳或是做志工也算是工作。

    →不只是资本主义，也想描写与「生命」相关的工作。

    各位觉得如何？

    在这本书出版时动画虽然才播放到一半（指日文版），但已经清楚呈现出一部分《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想描写的主题了。

    根据监督所建议的「被大海覆盖的地球」「连结许多船舶，重复着聚散离合过程的船团」「打捞旧文明的遗产，简朴但坚强地生活的人们」这些魅力十足的主题，虚渊先生于是开始着手撰写全新的故事。

    然后到了四月。

    虚渊先生提出的系列构成案（其实更接近每一集的构想），现在重读起来仍然与完成的剧本不相上下，可以说在这个阶段《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已经一度完成。日期为四月十二日的会议记录当中，留下了村田监督极为积极的发言：「非常有意思，我想就以这个来做。」

    各位是否已经发现？

    在两场会议之间，发生了震撼列岛的「那次事件」。

    那次在历史上留下纪录的事件，也许对故事产生了影响，也许没有。

    但我可以说的是，纵然经过了那次事件，我认为《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仍然没有失去它的力量。各位若能欣赏完整部动画，从影片中发掘出那份「力量」，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以下是谢词。

    创造出《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这个世界，并赋予其生命的村田和也监督，以及虚渊玄先生。

    Nitro+社长小版崇气先生、BANDAIVISUAL制作人大河原健先生、菊川裕之先生；包括这本小说在内，给予我参与多种延伸内容制作机会的ProductionI．G制作人平泽直先生；鼓励不习惯小说工作而苦恼的我，爽快地推我一把的同公司企划室洞美帆小姐；将改编小说这个重责大任交托给我的FAMI通文库编辑部川崎拓也先生、仪部季美子小姐；为本书绘制了精美插画的动画师，村山章子小姐。

    最后，是赏光买下本书的各位读者。

    非常谢谢各位。

    言归正传，本书只不过是将动画本篇一开始的入口部分改编成小说罢了。如果各位也愿意买下接下来的续集，更深一层地享受《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的乐趣，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二〇一三年五月谷村大四郎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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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04 The Flute of Recollection 追忆之笛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Icekino

    录入：zbszsr

    修图：肥猫

    1

    与娜凯姬率领的海盗船团交战，对加尔冈缇亚的船舶造成了严重损害。

    与多出一倍以上的对手展开炮战的护卫船。遭受潜水人型机入侵的渔业船与工业船，还有娜凯姬的冲浪板一头撞进去的海洋之神号上层船舱。

    维修师为了修缮这些船舶忙得不可开交，但进行作业的人却都露出开朗的表情。

    在日光照耀的甲板上，穿戴安全帽与工作服的男人们互相发出指示与确认。开了一个大洞的船舷外壳已经被拆掉，使用起重机将铁板拉上来交给作业用人型机，对好位置。暂时焊接之后立刻钉上铆钉，喷溅出熔接的火花。

    船只会受损，工具会生锈，机械会坏掉。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堪使用。

    不过，坏了再修就好了。人手制造出来的物品，一定能用人手再修好。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有如伤口逐渐痊愈般渐渐恢复原貌的加尔冈缇亚，即将增加新的同伴。

    船只的连接工作，与修理作业同步进行。

    从左右两端伸出的鲜红色连接臂的前端，最后像手握着手一样紧密连结在一起。人型机站在钻进船与只之间的连结作业船升降台上动工，将连接臂的联轴器锁紧。

    「OK!我要调整悬臂了。」

    负责连结工作的乔扯着喉咙大喊。他的工作步骤正确无比，作业进行顺利。在能够将这片景象尽收眼底的开放式通道上准备了一张小桌，一双白皙柔嫩的手在文件上签了名。

    「辛苦了。这样就连接完毕了。」

    莉婕特将这份文件夹进正式文件用的卷宗内，递给货船亚杜伊号的船长。

    「多谢帮助。不过你们这船团还真惊人啊。」

    脸上浮现出有些放心的神情、脖子上缠着领巾的时髦男子转头环视着连接与修理的作业。

    由于有亚杜伊号在外海发现海盗船团并通知加尔冈缇亚，船团才能争取到预防袭击的时间。如今对方希望船团提供紧急避难的场所与连接，莉婕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您提供关于海盗的情报。欢迎各位来到加尔冈缇亚船团。」

    「我才应该道谢，短期之内要请你们多照顾罗。」

    船长用他那宽阔的手掌紧紧握了握莉婕特伸出的手之后，就回自己的船上去了。平时在各船团之间运送贸易物资的亚杜伊号，这次意外卷进海战当中，船员们的心情必定浮躁不安。能够短期间投靠加尔冈缇亚这个巨大船团，应该能让他们姑且安心吧。

    莉婕特点头目送对方离去后，拿起了一旁的无线对讲机。

    「连接手续已经完成了。」

    「嗯。」

    得到的是船团长斐尔洛克声音低沉的回应。

    「那么，他那边情况如何？」

    在亚杜伊号的甲板上，好几个铁制货柜就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可以看见有个光圈忽隐忽现，还有个细瘦的人影在漂浮的箱子上手忙脚乱地维持平衡。

    「这个……」

    这该怎么说才好？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只见货柜发出匡啷一声巨响掉了下来。看到摔了个倒栽葱的捷霸，以及笨拙地踏着脚步总算没摔倒的莱德，莉婕特不禁按住了眉头。

    2

    完成了连接工作的亚杜伊号立刻将商品——一部分的货物交给加尔冈缇亚的人员。当然加尔冈缇亚也做好了安排，提供亚杜伊号缺乏的物资。

    由于这下需要搬动大量物品，于是莱德就利用捷霸来帮忙。情势所逼。

    「师傅！挡到路了，快点搬走！」

    看到人型机撤退用的通道被捷霸乱七八糟地放了一堆货柜箱，乔急躁地发起脾气来。

    莱德不慎把堆积如山的货柜箱弄垮了，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师傅搭乘着单人用小型人型机滑过来，对莱德怒吼：

    「喂，怎么可以这样乱放啊！」

    看了一眼显示出翻译的立体影像显示器之后，莱德用好不容易渐渐学会的地球话问道：

    「移动，哪里。」

    「那边啦，那边！你看，那边不是堆了东西吗。就是那边。」

    在甲板的一个角落，可以看到各种大小的作业用人型机悧落地将货柜箱堆积起来。

    莱德点点头，做出指示。

    「好，移动到那边。」

    「了解。」

    用两只机械手臂将货柜箱拿起来还好，但箱子出乎意料地轻，让捷霸措手不及地往后仰倒。它情急之下制造出质量球体以防止跌倒……然而异次元产生的重力又把周围的物品连同莱德一起往中间拉拢。

    「住手，捷霸！」

    「呜哇哇，怎么了！」

    乔也被重力吸引过去，像在冰上行走似地在甲板上滑动。

    「不是叫你不准飞了吗！」

    师傅的大吼大叫没有收到任何成效，捷霸仍然没能停止控制力量。当重力波开始影响到它的脚下时，放在那里的绳索也被能量环吸了过去。

    绳索发出咻咻声在机体周围打转，缠绕在捷霸的身上，这让捷霸感觉到危险，而切断了重力控制——甲板立时产生震荡，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捷霸被好几个货柜箱压在下面，身上捆着绳索，难看地摔了个倒栽葱。人类银河同盟引以为傲的歼灭兵器简直颜面尽失。

    「捷霸！」

    「喂喂，还好吗！」

    莱德背对着师傅的关心，冲下崩塌的货物堆，从口袋中拿出光线枪甩了一下。枪身周围亮起了锐利的电浆灯光，启动小刀模式。他将光线枪靠近卷在捷霸身上的绳索。

    「笨蛋！不要切断啊！」

    听见师傅气急败坏地边跑边喊，莱德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

    「喂，你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吗！」

    被想把绳索完整回收的师傅扔在一旁，莱德僵立在原地。加尔冈缇亚上的职务既没有明文记载的说明书也没有支援系统，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顺应。

    莱德不知道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无所适从。

    这时，他注意到脚边掉了一张纸片。

    大概是跟光线枪一起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吧。上面以他还无法直接辨认的地球文字，写着约八位数的数字。

    这张纸片，就是击退了大海盗娜凯姬的同盟军人莱德，会来执行生疏的运货任磅的理由——

    「关于如何处理你的居住权，我们还没有理出结论。所以，可以请你暂时住在这里吗。」

    捷霸单膝跪在当初被搬进来的机库里。

    初次启动时打破的天花板还开着大洞，目前正在修缮。在从大洞射进来的光线下，莱德与莉婕特看着对方。

    「咦，你们要让他住在这种地方吗！」

    跟过来的艾咪噘起了嘴。

    「有甚么不妥吗？」

    「这里这么偏僻，很不方便耶。」

    这是个杀风景的场所，只能用仓库来形容。里面沉甸甸地堆放着大量的机械零件与鲜红色的双胴小型船——破浪赘虾遗留下来的冲浪板——，实在称不上舒适。

    「这里，可以。」

    「咦？」

    「捷霸，旁边。方便。」

    「是这样吗？」

    莱德结结巴巴地回答一脸无法苟同的艾咪。

    「没有问题。」

    「另外还有一件事。」

    莉婕特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赔偿明细表。」

    「赔偿明细表。」

    莱德只是照着重复一遍，并不懂它的意思。胸前的通讯器捕捉到图像，进行翻译。

    「这是对少尉行使债权的通知单。上面并注明要求少尉以劳役补偿对机库造成的损害。」

    「等一下，莉婕特！是莱德帮我们赶走海盗的耶？」

    「这跟破坏机库是两回事吧？」

    「可是莱德才刚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就是因为他没有钱或其他物品，我才要他以劳动做赔偿啊。滞留本船团时消耗的电力与水费，还有——」

    莉婕特抬头看了看捷霸。

    「船舶运送这个大型物品的装载税都免了。这场交易应该不是只有船团单方面受惠吧。」

    「可是……」

    「如果想要在船上滞留，就得请他遵守船团的规定才行。」

    莱德不顾艾咪还想说些甚么，干脆地点点头。

    「没有问题。」

    「可以吗！」

    莱德对艾咪也点点头，然后再度转向莉婕特。

    「翁努天奥鲁努恩戴麦？（我该做些甚么？）」

    「请说明具体的内容。」

    「喂，这个大块头入型机很碍事啊！叫它让开。」

    听到师傅的大嗓门，莱德回过神来。

    缠在捷霸身上的绳索总算是解开了，但因为没有下一个指示，所以它还仰躺在地上。

    「移动，哪里。」

    「去拿下一个货物。跟刚才同一个地方啦！」

    莱德将赔偿明细表塞进口袋。

    「捷霸，往那边移动。」

    「了解。」

    捷霸试着撑起机体，但因为指示不够清楚而又制造出质量球体，差点又把周围的货物吸过去。

    「不是说了不准飞吗！」

    「哦——。好棒的人型机啊。」

    背后传来感叹的声音。是扛着扳钳的乔。

    「那家伙除了你以外，也听得懂其他人讲的话吗？」

    「听得、懂。」

    「它也会听我的话吗。」

    「迎吠翁格但华奈肯迎普鲁迪斯肯莱伊布。」

    「在依据军规容许的范围内，可以转让指挥权限。」

    「也就是说？」

    「会。」

    「是吗。好。」

    不知道为什么，乔咧嘴而笑。

    「师傅！我有个好点子！」

    莱德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睁大着双眼目送乔的背影走远。

    3

    大小加起来总共拥有八架起重机的派斯托斯号，是从小型机到船体无所不修的皮尼欧的爱船。此时他正在修理高处作业用起重机根基部分发现的损坏处。

    皮尼欧对正在锁紧拳头大螺栓的同伴出声道：

    「好，大概就这样了吧。」

    这时，有个红色物体通过他的视野角落，迎风前进。

    滑翔翼在蓝天中转了一圈后飞回来。艾咪张开滑翔翼的翅膀，沿着伸往天空的楼梯扶手轻快地跑下。

    「有你的信——！」

    「喔！」

    艾咪在快要勾到钢筋前将翅膀折叠起来，把信封交给皮尼欧。她正要直接飞去，又停下脚步。

    「啊，有在做事呢！」

    葛雷鼠也「叽」的叫了一声。

    在亚杜伊号与打捞船之间的空中，捷霸正抱着货柜箱于两地之间往返。既然会飞的话，比起在甲板上进行作业，倒不如替两艘胎装卸货物比较聪明。捷霸在空中平滑地飞翔的模样，看起来还满好玩的。

    「奇怪？」

    没看到莱德的人……她举目寻觅，看到莱德坐在甲板角落的阴暗处。他看起来好像正在使用随身携带的枪，集中精神做手边的动作。

    「那家伙在搞什么？」

    皮尼欧不悦地说。

    「让铁皮佬干活，自己却在打混。」

    「不知道他怎么了？」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我就说应该把他扔进海里——」

    皮尼欧正气呼呼地说着，却吃了一记漂亮的回旋踢。

    「我的屁股！」

    「也许人家只是在休息啊！」

    艾咪嘴上虽然这样说，却仍以担忧的眼神望向莱德。

    「阁下的这项行动似乎没有意义。」

    莱德正在切削黑迪亚斯的爪子时，通讯器发出了声音。

    光线枪的蓝色光线在阴暗处显得格外明亮。他在爪子表面等间隔地开了好几个洞，近乎神经质地研磨边缘。

    「只不过是精神统一的手段罢了。」

    回答的语气极其平淡。

    他并不特别难过或寂寞，但也绝对不怎么开心。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需要精神统一，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但由捷霸执行职务，自己则待机的这个状况没有甚么理由让自己不高兴，所以莱德并没有自觉。

    搬着货柜箱在打捞船上降落的捷霸脚边，有几个孩子闹成一团地跑来跑去。

    这些孩子时而在堆积起来的货柜箱上互相追逐，时而从阴影处采出头来哈哈大笑，实在不知道甚么事令他们这么开心。

    莱德漫不经心地望着他们，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天气这么热，他们还这样乱跑乱动……简直毫无秩序。教官都在干些甚么？」

    「推测儿童教练可能没有教官陪同。」

    「这样要怎么培育出社会的成员？」

    捷霸将货柜箱交给人型机，向乔问道：

    「请提出下一项命令。」

    「你等我一下！」

    一看到乔回去跟船员讨论事情，孩子们立刻把捷霸团团围住。

    「我第一！」

    「啊，你好诈喔——！」

    「讲话给我们听！」

    「飞给我们看——！」

    孩子们似乎早已虎视眈眈，一等捷霸的手空下来便缠着单膝跪下的巨人不放，毫不客气地爬上它的身躯。

    「执行任务遭到妨碍。请准许排除原因。」

    莱德无精打采地回答：

    「准。注意不要对他们造成伤害。」

    「了解。」

    捷霸只是挥挥手作势要把孩子们赶走，他们就开心地发出欢笑。不但毫无秩序，而且似乎也没有人教导他们危险意识以及对执勤中的年长者该有的顾虑。这些小孩总有一天也会长大，支撑加尔冈缇亚这个组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莱德虽然只是在交易之下暂住此地，却不免担起不必要的心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一切还好吗？」

    是把葛雷鼠放在肩膀上的艾咪。

    「我正在，待机。」

    「正在待机？这样啊。……那是甚么？」

    艾咪发现莱德的手上握着某个物体，便将脸凑上去。

    「你在做甚么东西呀？」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却做得这么认真？好怪喔。」

    她疑惑地凑过去看着莱德手里的东西。是一种没见过的材质。

    「这是用甚么材料做的？」

    「黑迪亚斯的，爪子。这个星球上，没有。」

    她接过莱德递给她的物体，放在阳光下看看。看起来像是把鱼的牙齿放大几十倍的轮廓反射着光芒，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

    「哦……好漂亮喔！」

    「想要的话，给你。」

    莱德满不在乎地对感叹不已的艾咪说。

    「咦，可以吗？」

    莱德从口袋中取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给她看。每次跟黑迪亚斯展开肉搏战之后，他总是习惯将留在捷霸机体上的爪子带回去。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想过为什么。

    艾咪似乎明白了这不是甚么珍贵的物品，便欣然接受。

    「欸，如果你不忙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聊聊天？」

    工厂船不光是机械，也会生产各种生活必需的杂货，在这里干活的人口很多，而以他们做为客层的商店也就自然而然地一间接一间开张。

    贩卖以鱼贝类为中心的食品类、衣服、生活用品等等的各色商店，挤满了整条狭窄的通道。莱德与艾咪就走在这条叫卖声喧嚣不止的商店街上。

    「这下有好东西可以送给我弟弟了。」

    「弟弟？」

    「嗯。他叫贝贝尔。手很巧喔。甚么都会做。」

    「苏旺厄德厄德鲁霍？」

    透过挂在耳朵上的通讯器，发出捷霸的口译。

    「什么是弟弟。」

    「弟弟……就是兄弟啊。年纪小的兄弟。呃……就是家人。」

    「家、人。」

    「在旧社会里，依据与雌雄配偶的血缘关系所构成的社会单位的名称。」

    「原来以前还有过这种习俗啊。」

    商店建筑物的楼上似乎是住家，一名女性正在晾衣服，一名年纪相仿的男性与一名儿童在帮她的忙。买东西的客人当中也能看到几个类似的组合。

    男女与他们的孩子，以及有血缘关系之人。家人。

    「莱德，你没有家人吗？」

    「缺乏效率。没有必要。」

    「你说缺乏效率……莱德住的环境，听起来好像很严苛呢。」

    莱德不明白艾咪为何露出同情的神色。

    「贝贝尔他啊，好像很想跟莱德问问宇宙的事情喔。」

    「宇宙，的事情？」

    「嗯。他对星星啊，还有能前往宇宙的交通工具都很有兴趣喔。他很想见到莱德，可是……他身体不好，所以不太能自由外出。」

    「身体，不太，好？」

    艾咪踏进架设在连接臂底下的猫道，抬头往上看了看，彷佛在寻找词汇。

    「他的胸口有点……毛病。」

    莱德有些不解，睁大了双眼。那样孱弱的人类还能生存？

    「吉卢度尼斯德班突布基点恩戴斯门德鲁维拓拉乌盖布普夫卡姆夫姆内李特安克。」

    「在银河同盟，会对虚弱的人类进行排除与处分。无法参加战斗的人员没有用处。」

    艾咪用有些受伤的表情回过头来。

    「怎么可以说没有用处呢……莱德，你都不在乎吗？」

    「我不懂，问题，意思。」

    「这样啊……」

    艾咪似乎很难过地垂下了双眼。

    不可以把加尔冈缇亚与莱德住过的、位于宇宙尽头的世界混为一谈。因为两个地方有着天差地别。可是——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那种把体弱多病的孩子——把贝贝尔说成没有用处的世界，我听了还是好难过喔。

    「思厄姆卡贝肯连迪亚格赫力资努特安其玛迎奈乌迪莱？」

    「与名为贝贝尔的人物交谈能够获得有益资讯吗？」

    「资讯……想得到资讯的话，不妨见见欧达姆医生如何？」

    「欧、达姆？」

    「他虽然是医生，不过又被称为五贤者喔。是加尔冈缇亚最博学多闻的人。」

    「我带你去。」莱德跟在艾咪的后面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一处开阔的场所。

    海风的香气吹进了钢筋与墙壁围绕的通道。阳光十分耀眼，莱德稍微眯细了眼。

    前方可以看见一座将晴朗天空一直线剖开的巨大高塔。这是位于船团正中央的广大农场船——加尔冈缇亚号上的起重机塔屹立不摇的威容。

    不同于其他明显生锈的起重机，从远处了望就能感觉到乌黑外墙的硬质触感。高达数千公尺的圆柱上缠绕着螺旋阶梯，这栋直达天际的高楼，让莱德一时之间看得目不转睛。

    「这边。」他听到呼唤声回过头去，看到艾咪正沿着阶梯往上爬。那里应该就是欧达姆医师所在的诊疗区域了。他跟在后面，前往房间。

    匆匆敲了几下门后，艾咪唤了一声「医生」，就听到好几个孩子的声音。

    「啊，艾咪！」

    「医生，艾咪来了。」

    好几个塞满了纸张书籍的书柜。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女孩子从书柜后面探头出来，看着莱德他们。她应该就是欧达姆医师的助手吧。

    莱德跟在艾咪后面，一名白衣男子出来迎接两人。

    这是一位灰发与蓄着同色浓密胡须，表情看上去十分温和的壮年男性。

    「嗨，艾咪。」

    低沉的声音也令人安心。

    「午安。我今天带了客人来喔。」

    看到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里的莱德，欧达姆稍微睁大了双眼。

    「你该不会……就是莱德吧？」

    莱德点头。

    「他说有事情想请教医生。」

    「哦？」

    「那我还有工作要做，先走罗！」

    「真是个大忙人。」

    欧达姆露出苦笑，以悠闲的语气回答她。

    「莱德，我等一下再来接你，你到下面等我。」

    留下这句话，艾咪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少女助于与几个孩子们，躲在书柜后面远远地看着莱德。他们并不害怕，反而是兴味盎然，但别人很可能教过他们大人在谈事情的时候不可以待在旁边。

    形同被抛下的莱德，与人称五贤者之一的医师面对面了半晌，找寻初次见面时该说的话。

    「……尹堤哈奈厄格拉夫。」

    「我方要求阁下提供资讯。」

    从通讯器中发出的翻译，让欧达姆又睁大了双眼。

    「这是……虽然我已有耳闻，不过这就是能听懂人话的机械发出的声音吗？」

    「是的。」

    「这是已经失传的技术。想不到我竟然能亲眼目睹。」

    欧达姆眯细了眼睛，在口中喃喃自语。

    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遗物当中，也包含了传达古代智慧与文物的纪录。占据这间屋子大半空间的书籍也是其中之一。其中也记载了「会思考的机械」的事情。然而，谁也无法重新做出一样的东西。纪录是片断的，又与现代有着知识上的巨大隔阂。

    「问题，可以吗。」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坐吧。」

    莱德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单刀直入地问：

    「苏旺赫克玛提姆哈肯克鲁克尼斯德班。」

    「想请您对于如何返回银河同盟给予具体意见。」

    「很遗憾，我的知识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欧达姆怀着歉意摇摇头，然后从大量书籍中取出其中一本。

    「……正如你所见，我们失去了过去的大多数智慧。尤其是关于在星际问来回的技术。」

    泛黄的书页里，画着太阳系的轨道图与火箭的线稿。这是运用了惯性局限融合的核动力推进太空船的模式图，但是与同盟的航宙舰艇截然不同。显然无法当成返回同盟的手段。

    「这就是我们目前仅剩关于天空的知识。我想这并不是你要的吧。」

    「……」

    看到莱德难掩失望之情，欧达姆慈祥地安慰他。

    「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这，也没办法……」

    莱德抬起低垂的眼光，继续说：

    「另一个，问题，可以吗？」

    「嗯，尽管问吧。」

    「苏旺夷德安提桑尼加厄莱斯迪符洛夫。」

    「请您阐述您对这个船团的组织有何见解。」

    「见解指的是？」

    「西迪特洛夫亚贝丁赛努特连费乌贝提姆塞斯迪恩克肯里斯塔路希伊恩索沃鲁安莱希多尔汉咿尔札夫司多哇奈肯翁格迪贝。」

    「这个船团缺乏效率。命令系统与训练也不完整，居民的行动也毫无秩序。我也不能理解你们保护弱者的意义何在。」

    欧达姆一面点头一面听着，突然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来自宇宙的异乡人会有这种观感啊。」

    「……？」

    莱德愣了一愣。难道还能有别的看法吗。

    欧达姆不再发笑，回望着莱德。

    「失礼了。你所谓的效率，含意似乎相当狭窄。这样吧，我建议你跟贝贝尔见一次面看看。」

    「汉特苏巴艾斯提姆夷德。」

    「从与该名人物的对话当中，能够获得某些有益资讯吗。」

    欧达姆始终温和地回答：

    「有没有益处，必须由你自己去判断。」

    4

    两人发出铿铿铿的脚步声，爬上斯廷法利号的外壁。

    「这样啊，连医生也不知道吗。」

    莱德遵照欧达姆医师的建议，与前来迎接自己的艾咪一同前去与贝贝尔见面。

    艾咪与贝贝尔的住处，坐落于一个日照光线充足的高处。

    艾咪打开位于走廊底端的门，朝着里面喊道：

    「贝贝尔，我回来了！」

    「姊姊，你回来啦。」传来一个亲昵的声音。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室内，掀开布帘，看到一个少年在床上撑起了身子。

    看起来比艾咪小一点的容貌没经过多少日晒。他一看到莱德，与姊姊一样颜色的眼睛便为之一亮。

    「这个人就是莱德先生？他真的跟姊姊是朋友啊！」

    「嘿嘿。」

    莱德轮流看了看得意地挺胸的艾咪与少年。长得真像。

    「姊姊你好厉害喔！初次见面你好，我叫贝贝尔。」

    「……初次见面。」

    莱德不知道该说甚么，便有样学样地打了招呼。

    这就是艾咪的弟弟……

    「不嫌弃的话，请坐。」

    贝贝尔对僵在原地的莱德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莱德说想跟贝贝尔见见面！」

    急着把晾在厉内的衣物收起来的艾咪补充了一句。

    「真的吗！」

    在笑颜逐开的贝贝尔与艾咪的催促下，莱德坐在凳子上。

    「流艾斯恩格拉芙。」

    「我方要求阁下提供资讯。」

    听见从通讯器中发出的捷霸的声音，贝贝尔睁大了好奇的双眼。

    「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

    「对啊，这个就是捷霸的通讯装置。」

    艾咪指着挂在莱德耳朵上的通讯器。

    「好厉害喔，真的会说话耶！捷霸先生？」

    「本机是以支援驾驶员为目的的人工智慧，正在进行让莱德少尉与船团居民顺畅沟通所需的翻译作业。」

    「好帅喔！你连地球话都懂啊。」

    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艾咪在吗？」

    「人手不够，你来帮忙——」

    不等人回答就进入屋里来的是莎耶与梅尔蒂。莱德听说两人是艾咪的同僚。

    「哎呀？」

    「咦，帅哥！」

    看到莱德，莎耶露出讶异的表情，体型纤细的梅尔蒂则是夸张地表示惊讶。

    「你是甚么时候……」

    被梅尔蒂冷眼一瞪，艾咪赶紧澄清。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得去工作了。」艾咪开始准备外出工作，贝贝尔似乎习以为常，笑容满面地说「路上小心喔」送她出门。

    「正讲到好地方的说……」

    听到艾咪喃喃自语，梅尔蒂顶了顶她的侧腹。

    「甚么好地方啊？」

    「就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么贝贝尔，莱德就拜托你罗。」

    「嗯。」

    把兴味盎然的莎耶与梅尔蒂推出房间，艾咪也出门了。

    「小心不要走太急摔倒喔。」

    「没问题——呜哇！」

    门口传来「碰咚，啪哒啪哒」的大声响。八成是摔倒了。

    他看看贝贝尔，这妤像也习以为常了，正在苦笑。

    「抱歉，我姊姊就是这么毛躁。」

    「……不要紧。」

    「莱德先生，你真的是从宇宙来的？」

    他点点头，贝贝尔立刻喜形于色。

    「我一直很好奇，人们在宇宙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克玛德诺斯德班迎厄普夫卡姆黑迪亚斯奈厄克里费普特。」

    「在银河同盟，主要任务为对抗黑迪亚斯。」

    「什么是黑迪亚斯？」

    「迎厄阿斯托奥姆戴斯萨拓欧夫费路克恩拓布洛夫。」

    「威胁人类生存的异生物。」

    「你们一直都在打仗吗？」

    「地普飞贝克泽卡伊地苏沃吠迪亚乌。」

    「战斗自银河同盟成立以来持续至今。」

    他应该是来这里问问题的，却成了回答的一方。看来这个「弟弟」的好奇心比姊姊还强。

    「哦……跟这里的生活完全不同呢。你不会觉得累吗？」

    「贝达斯延与森肯苏拜。」

    「体力耗尽的人只有死亡一途。」

    贝贝尔稍微屏息之后，眼睛低下去看着盖到腰部的棉被。

    「死亡……这样啊，你们很辛苦呢。」

    莱德觉得纳闷，艾咪也是，为什么一讲到同盟的事，就会得到「好辛苦喔」之类的反应？人类自出生以来就是社会的一分子，当社会濒临灭亡时，应该尽一己之力设法挽回。如果死亡是尽力的结果，又怎么能说是「辛苦」呢？

    看到莱德大惑不解，贝贝尔改变了话题。

    「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

    莱德无言以对。根本称不上习匮。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阿斯布奈肯安提坦加安吴加尔冈缇亚。」

    「加尔冈缇亚的组织构造令人难以理解。」

    「纽织？」

    「肯路德费克赛努特马勒瓦奈厄翁卡多尔汉恩戴麦？」

    「少尉想问这种毫无效率且没有益处的营运方式有何理由。」

    贝贝尔愣愣地回望着他。

    「船团不是组织喔。只是大家聚在一起生活罢了。有时候互相帮助，有时候起争执，就只是这样活着罢了。」

    「夷德翁格泰贝？」

    「少尉想问这有甚么意义。」

    「只要大家都能安心生活，应该就够了吧？」

    「苏旺奈艾肯萨？」

    「对回答产生疑问。所有人类的行动目的，都应该是讨伐敌人黑迪亚斯。不完成这个目的，人类就没有安定的发展。」

    这其实是捷霸在莱德的回答上加上了自己的疑问，但并没有错。他们不可以对黑迪亚斯这个天敌视若无睹。

    然而，贝贝尔的眼睛却睁得更大了。

    「是吗？」

    「泰翁华根盖君帝贝斗乌夷旺鲁普拜乌天华。」

    「在银河同盟，像你这样的人类会立即遭到淘汰。」

    「淘汰……」

    贝贝尔闭上眼睛。思考片刻之后，他振奋起来，笔直地盯着莱德的眼睛。

    「可是，这样的话，等到打倒了所有黑迪亚斯之后，银河同盟会变成怎样？」

    莱德霍然抬起头来。

    会变成怎样呢？

    这个问题似乎刺激到了意外的——至今未曾使用过的思维。

    「莱德先生会怎么做呢？等到达成目的之后。」

    我会怎么做呢？

    扫荡黑迪亚斯之后，同盟应该会为我们思考下一步动作。同盟必定会告诉我们，赢得生存权的人类未来的远景。而——隶属于同盟的军人能考虑的，只有一件事。

    「特亚乌斯托肯那盖鲁菲迎莱。」

    「维持待机，直到接到下一个命令。」

    「那如果没有下一个命令呢？」

    「特亚乌艾斯安格连特麦鲁莱机菲奥夫。」

    「继续维持待机。」

    不知为何，贝贝尔面露微笑。

    「那么，就跟我们一样罗。」

    「一样，吗？」

    对于以地球话重问一遍的莱德。贝贝尔大大地点了个头。

    「因为所谓的待机，不就是『活着』吗？」

    5

    那天以来，莱德就一直在思考小男孩的话中含意。

    他离开战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命令了。做为士兵的自己正在维持待机状态，等待着以人类生存为赌注的下一场战斗来临。然而如今的自己与发号施令的人类银河同盟相隔遥远两地，被迫陷入孤立处境——

    出现在思考当中的「孤立」这个词，让莱德觉得不太对劲。

    在宇宙深渊漂流是很容易设想的状况。至今他不知做过多少次模拟训练，体验过被单独舍弃在绝对零度的真空中，一人留在无法期望获得支援或救援的领域。

    然而，目前的状况并不符合任何一种模拟训练。与同盟断绝联络却不等于孤立，如此现状超出了莱德的理解范围。

    他只能说，就算想不出答案，自己目前也在不断思考。

    这就是活着。

    远处的甲板上，可以看见捷霸正在维修船上搬运货物。但不是由莱德直接指挥，指挥权限转让出去还没收回。换句话说，他现在没事可做。所以，只是在一旁看着。

    「莱德！」

    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莱德目前维持待机的打捞船的船主贝萝丝。红发船长毫不拘束地走近他，调皮地对着他笑。

    「听说你的人型机让乔抢走了？英雄颜面都扫地了呢。」

    看到莱德眼睛朝向别处一语不发，贝萝丝觉得讶异。

    「莱德？」

    「基克里资努特。」

    「我想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否有益。」

    「你不是替我们赶走海盗了吗。」

    「因格黑塞吉因巴天艾亚夫。」

    「现在的我，只是在监视捷霸而已。」

    原来如此。她有听说莉婕特塞给莱德一张赔偿明细表，但能干活的只有那个机械伙伴。她不晓得来自宇宙的少年有没有所谓的劳动意愿，不过至步可以确定只有自己在偷懒让他无法忍受。

    「……只是还不习惯而已啦。」

    莱德没注意到贝萝丝在替自己打气，自言自语般地说：

    「赫特苏拜丁恩克鲁麦特鲁索。」

    「我无法判断该采取的行动。」

    「该采取的行动……那我想，或许你可以先停止这种军人式的思考。」

    「停止？」

    「对，你可以再自由一点……嗯？」

    曾几何时，阳光变得有些暗沉。

    有水滴滴落脚边——紧接着，弄湿了甲板的水渍数量越来越多，无数水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倾泻而下。

    「这是甚么！发生了甚么事！」

    他叫捷霸确认第一次目睹的现象。

    「是天气现象。没有毒性。」

    「可是……」

    贝萝丝的双眼发出光辉。

    「紧急状况！用你的人型机收集雨水。淡水可是很珍贵的！」

    说完，不等莱德回答就冲了出去。

    雨水？淡水？怎么回事？

    「我该、怎么做？」

    「那里有帆布！把它摊开收集雨水。」

    总之，总算有人要求他行动了。看到对方手指的方向，有一大块卷起来的防水布固定在船舷，莱德下了命令。

    「捷霸！」

    「了解。」

    作业人员将摺叠在船舷的帆摊开，漂浮过来的捷霸将它朝着海面摊开。

    人们从住家中跑出来，不顾淋湿的衣服喧闹起来。他们从屋檐下拉出遮阳布做出水道，再拎着容器或水桶蓄积雨水。

    贝萝丝冲进一旁的起重机，用机械臂的前端灵巧地摊开接续了钢丝的帆布，让水流进船舱。捷霸也利用重力控制将周围的雨水吸过来，更有效率地收集雨水。

    有人搬出了汽油桶，也有一些人型机毫不犹豫地停止作业，摊开了大块的防水布。

    眼前发生的一片狂乱骚动，让莱德有些茫然。

    人们都在欢笑。不分男女长幼。没有命令，也没有争执。每个人都主动行动，平等地分享大自然的恩惠。

    这令他想起贝贝尔说过的话。

    船团不是组织。只是聚在一起生活罢了。

    如果是这样，他们怎么能做到这种事？

    储存淡永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然而，没有人以自己为优先。也没有人指示优先程度。如果这不是组织，也不是命令与服从的关系的话。

    那么究竟是甚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突然的豪雨，在短时间之后散去。

    甲板上满是装满了雨水的容器，反射着恢复光辉的天空，闪闪发光。

    莱德坐在起重机的脚边，拿着黑迪亚斯的爪子，并没有去削它，只是望着海洋。

    自从在加尔冈缇亚清醒以来，莱德的常识就不断遭到改写。他还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当他回归战线时，在这里获得的经验与知识将会受到何种处置，也不是莱德能判断的。但先不论那些，这些经验会对自己的精神产生何种影响——令他感到害怕，但也饶富兴味。

    这其实就表示，莱德已经开始面对自己的内心，但他还没察觉这一点。

    「脑波产生变化。」

    结束了帆布收纳作业的捷霸回来，感应到莱德的生理资料而说。

    「我只是在担心友军的战况。」

    喜馗是谶直的回答，但只回答了一半。

    「以现状来说，阁下的思考没有意义。」

    「我知道。」

    莱德回答时，梅尔蒂与莎耶从旁边一艘船的开放式通道上看到他。

    「发现帅哥！还是一样帅呢——-」

    与兴奋雀跃的梅尔蒂正好相反，莎耶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可是啊，总觉得有点可怜耶。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

    「那个帅哥不会有事的啦。对不对！」

    梅尔蒂对跟在两人身后拎着水桶的艾咪出声道。

    「……」

    莱德仍然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想在船团里生活必须工作，但他可能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帮忙吧。

    艾咪同情地看着他时，梅尔蒂拍了一下她的背。

    「哎唷，你就是很担心他对吧！去看看嘛。」

    「可是……」

    「你很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吧？」

    「你的工作，我们会替你保留的！」

    看到莎耶与梅尔蒂露出调皮的笑容，

    「……谢谢你们！」

    艾咪露出微笑，放下水桶向前跑去。

    6

    借了一条毛巾，莱德用力擦拭着湿漉漉的银发。是艾咪去叫他，让他到家里来的。熊熊燃烧般的夕阳将床边窗户染成了浓橙色，放在窗台上的帆船模型呈现出优美的剪影。

    「那场骤雨，好像下得很猛呢。」

    贝贝尔先开口说道，捷霸透过通讯器回答：

    「本机初次观测到集中性的降雨现象。收集到了稀少且有益的资料。」

    它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怪怪的，让贝贝尔笑了起来。艾咪将驾驶服的上衣晾在晒衣竿上后，说：「我去泡茶喔。」就往流理台走去。

    「谢谢姊姊。」

    贝贝尔道谢后，望着莱德。

    「宇宙也会下雨吗？」

    「不会。」

    「有海洋吗？」

    「没有。」

    「有像我这样生病的人吗？」

    代替一时之间无法回答的莱德，捷霸出声道：

    「不存在。」

    「这样啊……不过，我……」

    贝贝尔保持着微笑继续说：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没用的人。我……我有姊姊。」

    「艾、咪？」

    「姊姊需要我。莱德先生也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所以你才会活到现在吧？」

    「玛机姆贝驼恩普卡姆内克。」

    「只有对战斗有益的人员，才能获准生存。」

    「那反过来说，莱德先生有没有需要过甚么人？」

    看到莱德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贝贝尔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跟姊姊，都很需要对方。而对我来说，最需要的就是我自己，所以我才会活着。」

    「我……」

    莱德不禁提高了音量。但他无法用不熟练的地球话接下去说。

    「苏鲁阿特普法姆克亚克伊格法乌班瑞。」

    在那里我不战斗，就无法生存——

    生存换言之，就是战斗。

    莱德的回答，被捷霸以不大准确的意译传达。

    「对同盟而言无益的存在，就没有生存的意义。」

    「那么，这对莱德来说是甚么？」

    贝贝尔从床边拿起了某个物品。那是莱德送给艾咪的黑迪亚斯的爪子。

    「这个，是……」

    「我听姊姊说了。她说你也不知道这是甚么，却还是继续做……这一定是笛子吧？是战斗中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笛、子」

    「嗯。我还让它能够发出声音喔。」

    他将嘴唇抵在上面，轻轻呼进一口气。

    几个柔和的音色从中洒落。

    有高，有低。声音的碎片互相舒缓地连系，它们形成无限温柔的曲调，轻敲莱德的耳膜。

    优美的旋律，最后为莱德的意识——心灵，描绘出一个影像。

    那是名为空白的颜色。

    跟宇宙的黑暗，或是在地球看到的丰富色彩都不相同。

    缺乏刺激、几乎无色的空间。莱德就在那里。

    自己的手脚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也是纯白的。

    白色的驾驶服——训练用制服。

    自己的确穿过这套服装。遥远的记忆。

    在无色之中，亮起了一条光线。淡蓝色的熟悉光辉。光线枪的小刀。

    切削黑迪亚斯的爪子的，小小的手。

    那是自己——不，不对。

    与自己一样的银发。深紫色眼睛的小男孩，将完成的笛子递给自己。

    他像受到引导般接下后，男孩露出了微笑。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出一样的表情。

    他想报以微笑——但来不及。

    下个瞬间，男孩的身影已经在莱德的面前消失。

    他在胶囊里面。当舱门关上，胶囊就被吸进了厚重的门扉后面。一声不响。毫无预兆。短促的一瞬间。

    当他回过神来，胶囊已经回到莱亿的面前。

    里面没有男孩的身影。

    他感觉到留在手中的笛子之重——之轻。

    莱德早就知道。

    知道隔着这一扇门，比越过银河还要遥远。

    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也听不到那嘴唇发出的音色。

    知道男孩以透明的微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忘了」。

    知道这个瞬间不久也会成为过去，埋没在依稀的记忆中。

    ——我不希望那样。所以我让它维持空白，将它封印起来。

    莱德的脸颊上流下滚烫的液体。它不断涌出，阻止不了。

    「莱德先生。你怎么了？」

    听到贝贝尔担心的声音，莱德擦了擦脸颊。

    「你在哭吗。」

    莱德从没感受过这么热的眼泪。

    「这个，是……」

    「我是不是做了甚么错事？」

    「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赶紧否定。

    为什么会流眼泪。为什么自己在哭？

    「你一定是想起了甚么伤心事吧。」

    「是、吗。」

    窗外夕阳早已西下，房间也变得昏暗。自己竟然这么长的时间，都在空白中漂荡吗——

    街上开始亮起灯火，像要抵抗黑夜似地。

    每一盏灯光，都代表人的存在。

    里面应该有白天修理受损船只的人。应该有围着捷霸的那些孩子们。也有一心收集雨水的人。

    一度被空白所覆盖的心灵，填满了全新的色彩。

    「贝贝尔……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我想再，拿回来。」

    贝贝尔微笑着交给他。

    「当然好！」

    他小心地接下笛子时，房间的灯光亮了起来。

    「茶泡好罗——。是莎耶推荐的-」

    艾咪手端着茶具走了进来。

    其实茶早就泡好了，凉了她又重泡一递。因为她想，现在的莱德一定需要来点热呼呼的茶。

    暂时居住的机库，被捷霸的蓝色辉线淡淡照亮。

    莱德仰躺着，数着如雨星空中的光点。

    「捷霸。还无法判断座标吗。」

    「观测情报不足。需要时间。」

    「是吗。」

    他把削到一半的黑迪亚斯的爪子——还不会发出声音的笛子放在夜空下看着。跟贝贝尔的成果简直差得远了。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看来我必须再……多知道一点这个星球的事情。」

    「没有必要。阁下终将与本队会合。」

    莱德对谨慎地观测星空的爱机点点头。

    「嗯——我知道。」

第二卷 05 Calm Day 无风日

    1

    还是老样子，找不到事情做的莱德，一个人在机库里切削黑迪亚斯的爪子。

    他试着按照贝贝尔完成的笛子来削，但就是有很多地方削得不够精致。其实他早就有自觉，自己似乎并不擅长纤细的作业。

    至于捷霸，则因为比加尔冈缇亚的人型机更有马力，又比起重机更灵活，因而受到重用，到处都有职务抢着让它做。指挥权限的转让并非全无限制，况且莱德也不认为船团有甚么作业能让机动兵器受损，没有问题。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莱德本身没事可做只能待机，却让他闲得有点发慌。

    我目前的任务，就是活着等待与黑迪亚斯再战的时刻。为此我必须稳定地获得淡水与粮食，也必须对提供了驻留场所的船团还清债务。

    无意间，他想起贝贝尔所说的话。

    莱德先生会怎么做呢？等到达成目的之后。

    只能待机，等待下一道命令——是这样没错，但现在这样只是一味待机的自己，难道有对任何人事物做出贡献吗……

    想到这里，莱德就觉得坐立不安。

    「捷霸，搜寻。找出我在加尔冈缇亚能担任的职务。」

    通讯器停顿了一瞬间后回答：

    「搜寻结束，没有符合的结果。搜寻用资料库不足。加尔冈缇亚的雇用状况不明。」

    莱德的确没有命令它收集过这类资料，但被断定没有符合的结果，很难叫他不生气。

    「连你都有能做的职务了，我应该也……！」

    「本机不是适切的比较对象。阁下对非战斗任务的适性近乎零。建议阁下维持现状。」

    「也就是说待机最适合我就对了……」

    他板着脸放下小刀，试着将空气吹进笛子。但还是没有声音，莱德皱起了眉头。

    「莱德，早安。」

    发出精神饱满的脚步声，艾咪来了。葛雷鼠跟平常一样匆匆忙忙地追在她的脚边。

    「早安。」

    「本机同意现在是早晨。」

    艾咪对着放在莱德身边的通讯器说话。

    「啊，我来的时候有看到你喔。你在装什么啊？」

    「根据人员说法，是增设的一部分船身连结器。」

    「呵呵，好抢手喔。加油喔。」

    只有一大早就在帮忙维修业者做事的捷霸得到声援，让莱德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艾咪注意到莱德拿着的笛子。

    「你还在做啊。我听贝贝尔说了，那是笛子对吧。借我看好不好？」

    艾咪接过笛子仔细端详，然后吹进一大口气。空气只是从空隙中漏出，并没有形成声音。

    「还没完成？不会响耶？」

    「就算，会响，也没有，用。」

    「怎么这样说嘛，既然都做了……」

    「……没有，用，就没有，意义。」

    艾咪从答话中听出复杂的语气，擦擦笛子的吹孔后，轻轻放在莱德的身边。她在包包里翻了翻。

    「来，这给你。」

    「这个是？」

    他接下艾咪交给自己的信封。

    「是薪水，你上次搬货物的酬劳。修理费与滞留费已经扣除了，要节省着用喔。」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枚纸片与金属板。莱德已经知道这是完成职务后可以领取的货币，但无从判断这些到手的酬劳有多少价值，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欸，宇宙没有钱吗？」

    「依照银河同盟的规定，服兵役中不允许拥有私有财产。」

    葛雷鼠被开始讲话的通讯器吓了一跳，开始在通讯器上东戳戳、西弄弄。

    「喔。好没劲喔。」

    就算努力赚钱，也不能归自己所有啊。银河同盟果然很奇怪……

    莱德把货币放回信封里，重新转向艾咪。

    「艾咪。我，想自己，工作。」

    艾咪顿时喜形于色。

    「嗯，我觉得不错啊。你就试试吧！」

    「有甚么样的，工作？」

    「嗯……像我就是送货罗。如果大家都得自己到处送信或送小包裹，不是很辛苦吗？所以就由我来一起替大家送，然后收钱当作代价。大家就是这样互相扶持的喔。」

    「互相扶持。我，扶持别人？」

    「对！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先想想希望别人替你做的事。」

    「希望替我做的事……想不到。」

    「嗯，一下子大概很难想到吧……毕竟你不熟悉这里的生活嘛。」

    「再次建言。本机建议阁下待机。阁下对非战斗任务的遖性……」

    对于插嘴的捷霸，莱德回以不愉快的声音。

    「捷霸，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了解。」

    机动兵器毕竟还是很忠心的。

    「艾咪，告诉我，我可以做甚么。」

    艾咪咧嘴而笑，用力地点头。

    「嗯！」

    在艾咪的带领下，莱德来到一艘像是工厂的船。

    切削金属的车床与钻头声响不绝于耳。进行作业的手边用灯光照亮着，可以看出是很纤细的加工。

    艾咪在一个角落停下脚步，对一台大型机械下面喊道：

    「有您的信——」

    「喔。辛苦啦。」

    仰躺在躺板上的一个男人钻出来，收下封缄的书信后在签收单上签名。

    艾咪轻松自在地问道．

    「请问一下，你们这边人手够吗？」

    「啊？」

    「他想找工作。」

    看了看被艾咪指着的莱德，男子佩服地说：

    「哦。你就是那个宇宙少年吧。你有这份心很好。话说我们这边上个月有个师傅退休……」

    「咦，那么……！」

    对于两眼发亮的艾咪，男子歉疚地指指工厂里面。

    「但已经请到新人了。」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正热心地比对零件。

    「啊……

    艾咪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难免遇到这种不巧的时候。

    莱德也看着立体影像的翻译文字。既然不缺人就没办法了。有职缺的应该不只这里。

    艾咪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对他笑了笑。

    「没问题，没问题！接下来到渔业船去看看吧？捕鱼的工作一定多得是！」

    莱德不气馁地点头。

    两人鼓起干劲造访渔业船，船长给他们的回答却不甚理想。

    「工作？没有耶……系们看。」

    渔夫们围成一大圈坐在甲板上，用小针密密地修补鱼网。还有人躺在地上打呵欠，看来这份工作也不缺人手。

    「我们错过了潮境，最近都是这副德性。」

    潮境指的是海流汇合的海域，会聚集鱼群，成为良好的渔场。这些渔夫们没能预测到潮境的位置，所以才会闲在这边。

    「等忙起来的时候再拜托你吧。」

    「知道了……」

    他们又去了一趟贝萝丝的打捞船。

    如果是能够灵活使用捷霸这架优秀的人型机——虽然这样说并不正确——的莱德的话，应该能对她的工作大有帮助。

    然而，这位女打捞业者却关在船舱里，与堆积如山的文件搏斗。

    「就如你们所看到的，我现在忙着整理赔偿明细表。这种的又不能交给生手处理。」

    贝萝丝明显摆出一副生闷气的表情。

    「寻宝呢？」

    「地点是有个头绪了，但还要三天才会抵达。我都放我们那些人型机师去打混了。」

    「这样啊……」

    艾咪回头看看莱德，露出内疚的表情。

    「对不起喔，害你期待落空了。」

    「没关系。」

    「我差不多该去送货了……」

    莱德反而觉得艾咪已经陪自己跑了这么久，不能再打扰她工作了。

    「那么，我想，自己找找看。」

    「嗯……」

    莱德好不容易有了干劲，却没能帮他找到工作，让艾咪觉得好着急。她只能轻轻点头。

    2

    后来莱德继续打起精神，走遍了整个船团。

    他问过了每一个看到的职务，但是想在人生地不熟的船团就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船舶的连结作业现场充满紧张感，他甚至无法出声叫一下正在做出指示的乔。在前两天看到的起重机塔下方的农场，也被驾着耕耘机的女性一口回绝。

    明明捷霸都能进行贷柜的搬运作业……经过甲板时，莱德看到爱机工作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产生苦涩之情，但没有维持多久，便继续用两条腿到处求职。

    唯一有点希望的，是经营畜牧业的船主。

    「跟我来。」他跟着船主前往大型仓库，门一打开，一阵强烈的恶臭便迎面扑向莱德。

    那里是将船主饲养的哺乳动物排泄的粪便转变为堆肥的储藏库，但那股臭气比至今闻过的任何气味都更刺激他的呕吐中枢。

    「抱歉，我没办法……！」

    莱德强忍着恶心感，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就狼狈地逃之天天。

    他带着满怀的挫败感，来到臭味传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条面对海洋的开放式通道，海风的香气不只冲净了身体，彷佛也洗涤了心灵。

    莱德大口大口喘着气，自言自语道：

    「职务的适合条件竟然会这么严苛……」

    莱德这一生的所有行为都是跟军务有关，现在突然要他去适应其他职务，确实强人所难。

    即使如此，既然有需要，他也只好挑战。

    「捷霸。资料库更新得如何。」

    「正在进行，但依然没有找到符合阁下适性的职务。」

    如果找到了，捷霸应该会主动连络自己。虽然他早已料到，但还是忍不住深深叹气。就在这时候。

    四下响起了未曾听过的音色的警报声。

    「报告状况！」

    「船团的推进装置正在陆续停止。」

    船头掀起的波浪逐渐平息，螺旋桨慢慢停止旋转。从前进方向吹来的风徐徐静止，连结器的摩擦声也越变越小。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怀疑的目光环视四周。

    自从他苏醒以来从未停止的加尔冈缇亚，现在却毫无前兆地停了下来。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唷！」

    莱德正感到诧异，一块类似布料的东西啪的一声盖在他头上。拿起来一看，是一件粉红色底色，有着绿色与黄色图案的鲜艳衬衫。他转往衬衫飞过来的方向。

    「皮尼欧。」

    金发飞机头的维修师．从高一层的猫道上笑嘻嘻地俯视着他。

    「别在那里闷闷不乐的，来转换一下心情哏！」

    「皮尼欧，船团，停了。发生了甚么事？」

    「无风啦，无——风！好啦，集合了，跟我来！」

    看来原因似乎是一种称为「无风」的现象，不过为什么船团停止航行就要集合？

    莱德完全不明白。

    大概是之前有先约过了吧。艾咪与贝贝尔也前来会合，皮尼欧大摇大摆地带头走在一行人的前面。

    「很大一块肉吧。可以吃个过瘾哦？」

    不知道是从哪里弄到手的，皮尼欧扛着一块两手环抱那么大的哺乳动物肉块。

    艾咪提着塞满蔬菜的袋子，面露微笑。

    「真佩服你能弄到。好期待喔-」

    「嘿嘿。」

    「可是你有时间开派对吗？好久没遇到无风日了，应该有很多维修工作要忙吧？」

    「到了我这种身分，多得是手下替我做事啦。」

    「真的假的啊？」

    正当艾咪对他露出怀疑的表情时，皮尼欧突然停下脚步，躲进了阴暗处。

    「咿！」

    「哇，哎唷！干嘛啦！」

    前方有三个人影小跑步地经过。

    「先去佛朗吉那艘船吧。」

    「电源都关了吗？」

    「嗯，确认过了。」

    最后的少女是皮尼欧的徒弟玛妲。艾咪也认识她。

    悄悄确认他们都走远了之后，皮尼欧回过头来。

    「好，派对会场在那边。」

    「等一下，刚才他们说的是皮尼欧的工作吧？我就知道你在偷懒，对不对？」

    不顾艾咪生气，皮尼欧只是打马虎眼，继续往前走。

    「真是！」

    负责搬运某种器材的莱德还没弄清楚状况，对推着装满物品的电动轮椅的贝贝尔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啊。因为不吹风的时候海浪会变得平稳，所以在无风的日子，大家会维修船只。船团会驶离银河道并关闭电源，因此除了维修师以外都没办法工作。大家都会趁这一天喘口气。」

    经他一说莱德才发现，平常总是一刻不得闲的加尔冈缇亚的居民们，此时都显得悠悠哉哉的。除了几个男人在修理露出吃水线上的螺旋桨之外，还有人在晾潜水服，或是在栈桥上垂钓。

    「这样啊……那么，派对又是甚么。」

    「嗯……就是大家众在一起，吃吃喝喝吵吵闹闹，有时候唱唱歌，跳跳舞……」

    「哪一个才是目的？」

    贝贝尔先是愣了愣，然后「啊哈哈」地笑了。

    「莱德好有趣喔。」

    这次轮到莱德愣住了。这个问题有这么好笑吗？

    一行人走在青草茂密的场所。

    「贝贝尔，你还好吗？」

    「嗯！」

    听到姊姊的关心，弟弟微笑着点头。身体孱弱的贝贝尔不能时常到外面活动，所以光是像这样走到户外，对他来说就是很开心的经验了吧。

    不久，无风的海面在眼前扩展开来。

    几乎没有起浪，在晴天的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大海平滑如镜，如实地倒映出苍穹与朵朵白云。

    这对加尔冈缇亚的人们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景致，一行人都看着这壮丽无比的光景出神。

    「还不错吧。这可是没几个人知道的好地点喔？」

    带大家过来的皮尼欧满脸得意。艾咪坦率地说出感想。

    「好美……」

    「莱德，没有风的时候大海就会变成这样喔！」

    这对莱德来说当然是初次目睹的景色。他甚至忘了回答贝贝尔，只能点点头。

    「「嗨——-」」

    从稍微低一点的地方传来声音。

    「莎耶！梅尔蒂！」

    栓在眼下的一艘大型驳船上，看得到两人正微笑着挥手。船上还打开了海滩椅跟阳伞，真亏她们想得到。她们应该也是皮尼欧邀来的吧。

    「你们好慢喔——！」

    「快点！」

    一行人被催促着下到驳船上，便开始准备派对。大伙打开让莱德搬来的器材，皮尼欧开始用小刀把大肉块切成小片。

    在贝贝尔的请求下，莱德把手上没工作的捷霸叫过来。

    「厄巩厄西塔兰黑！（好，就这样。）」

    在贝贝尔兴奋的视线下，捷霸慢慢地降落。

    它一切断重力控制，沉重地阵落在船上，一口气承受机体重量的驳船就整个歪向一边。

    「呀啊！」

    巨大的水柱引起了女孩的尖叫。

    这时，莎耶发现倾斜的驳船边缘沉进水里，就像海滩一样。

    「啊！那边看起来不错喔！」

    「要游泳吗？」

    「赞成——！」

    准备周到的三个信差女孩，「嘿—一！」毫不犹疑地把衣服给脱了。

    三人都呈现出曼妙的比基尼身材。艾咪上半身是红色三角比基尼，下面则是系绳三角裤；梅尔蒂是粉红色的集中托高款；莎耶是丰满双胸呼之欲出的黄色胸衣，搭配玫瑰色的裹裙。

    没有一点羞赧样子的少女们让莱德与贝贝尔都目瞪口呆，皮尼欧更是念着：「屁股……」整个人都呆住了。

    「莱德你也来嘛！」

    少女们把莱德拉到水边。

    「我、我就……」

    「很舒服喔！」

    「别老是穿着那么土的衣服……嘿！」

    梅尔蒂扑上前，解开缠在腰际的驾驶服袖子。莎耶与艾咪也加入战局，莱德的衣服被一件件脱掉。

    「呜……」

    女生们围着被脱到只剩一件内衣的莱德，脸都红了。她们只看莱德皮肤白皙，体型又细瘦，想不到他竟有一身结实的肌肉。从肩膀到上臂的起伏线条，还有隐约分割成几块的腹肌都令人叹为观止。现役军人的锻链方式可不是盖的。

    梅尔蒂发出「哗-」一声，捣着嘴巴；莎耶则是率直地说：「身材真不错……」艾咪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叹息。

    梅尔蒂与莎耶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莱德让艾咪教自己游泳，葛雷鼠则在两人旁边优雅地仰泳。

    贝贝尔在照不到日光的椅子上，望着他们享受意外的海水浴时，

    「嗨，好热喔。」

    忽然传来稳重的声音。

    「欧达姆医生！」

    工作用的白袍与太阳眼镜很不相衬，但却不可思议地适合这位医生。

    「我来打扰你们了。」

    「别客气！」

    当助手的小女孩也跟过来，嘿咻一声放下看似沉重的出诊包的模样相当可爱。

    皮尼欧这边已经切完大量的肉与蔬菜，终于做好BBQ的准备了。他把披上之前那件衬衫的莱德与艾咪等人都叫过来。

    「呼呼呼……这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到的上等肉。很好吃喔！」

    他把肉一片接一片排在电热烧烤炉上。

    然而铁板并未发出滋滋声，不像是能把肉烤熟的样子。

    「……怪哩？」

    他重新开了好几次开关，但烤炉就是没反应。试着摸摸看，铁板也没有变热。

    「唉呀。这一带的电气还没恢复吗……喂，莱德，不能用那个铁皮佬想想办法吗？」

    「只要烧肉就行了吗。」

    「对对对。」

    莱德对捷霸下令。

    「吉因巴厄西厄鲁费。（捷霸，把这个烧了。）」

    「翁格慕提。」

    捷霸伸出巨大的手掌，波长能够震动碳原子的电磁波便从埋在掌心的发射口射出。

    霎时，排放在铁板上的肉一口气烧红。转眼问，霜降肉便砰的一聱爆开，瞬间化为焦炭。

    「哇——！」

    确认一抹黑烟飘起，捷霸报告战果。

    「目标已烧毁。」

    「你在搞什么啦——！」

    「「「你在干嘛啦——！」」」

    「叽——！」

    不顾所有人的齐声抗议，莱德的鼻子闻到了烟味，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叫声。

    「实在是喔……」

    已经化为灰烬的肉，再去可惜也没有用。皮尼欧开始把下一批肉捡进盘子里。

    「呜啊——！糟了，没有那个！这样还烤甚么肉啊，我真是太糊涂了！」

    他猛力扯着飞机头大叫。

    「怎、怎么了！」

    皮尼欧没回答慌张的艾咪，把莱德叫过来。

    「我有件事要让你去做！」

    看到皮尼欧莫名其妙的傲慢态度，谁都看得出来绝对没好事，但莱德却以锐利的眼神追问道：

    「是工作吗！」

    「没错。你到铁工老太婆那边跑一趟。这是最适合你……不，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工作！」

    艾咪知道了皮尼欧在打什么主意，抱怨道，

    「等一下，你想叫莱德去？去那种地方？」

    「他把一份肉搞砸了，这是当然的好不好。」

    他在纸条上写了不知道什么内容，拿到莱德面前。

    「交给你啦！」

    总算有机会不用再待机的莱德，以炯炯的目光颔首。

    3

    小女孩助手拿着好大一把团扇，勤奋地帮欧达姆与贝贝尔漏风。树荫跟大太阳底下有很大的温差，光是这样就满凉快的了。

    三个女生在阳伞下互相涂着防晒油。

    「接下来是背后。」

    「好好好。……他去跑腿不会有事吧……」

    她一边替莱德担心一边涂防晒油，结果手一滑，碰到莎耶不该碰的地方。

    「嗯！那、那边很敏感的……」

    「啊，对不起。」

    梅尔蒂在替自己的侧腹部涂油。

    「唉，这下吃了烤肉后又要发胖了。」

    「什么又要，梅尔蒂，你又没有多胖。」

    「我有自己的基准嘛。」

    是不是？她征求另外两人的同感，可是……

    「我也不在意——。况且有很多男生都喜欢肉肉的女生啊。」

    莎耶根本不当一回事。然而若是问梅尔蒂的意见，她会觉得这种想法才危险。

    「你太天真了……要是误会这一点，可是会很惨喔？」

    不怀好意的微笑与蛊惑的眼神，让艾咪与莎耶忍不住互相端详起对方的体型。

    「也、也许运动一下比较好……」

    莎耶不禁有些畏缩，艾咪也说：

    「说、说的也是……」

    对她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皮尼欧带来的通讯机发出呼叫声。

    「我是莉婕特。艾咪在吗？」

    她跑向机器，拿起麦克风。

    「我来了。」

    「你知道起重机塔的洒水机吧？电源已经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却不会动。」

    「咦，又来了？」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用风帆滑翔翼到上面转泵浦吗。」

    「嗄——，我接下来要参加烤肉派对……」

    说到一半，艾咪突然转念一想。

    「好，我知道了！」

    「烤肉……！」

    「咦？」

    「没甚么。那就拜托你罗。」

    说完，莉婕特就切断了无线通讯。

    艾咪对她奇怪的反应感到有些不解，但随即抛到脑后，转身露出笑容并张开双臂。

    「运动会-」

    两人听懂了她的提议，也举双手赞成。

    「OK，我不会输的！」

    「这样就不用怕胖了！」

    听到三个女生哈哈笑着的对话，捷霸表示疑问。

    「试图积极摄取食物的同时，为何又要注重维持体型？」

    电气不恢复的话就无技可施，皮尼欧躺在椅子上忍受着酷热。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做少女心啦。」

    「本机无法理解。」

    「那是当然了。」

    连伟大的人类都难以掌握的玩意儿，区区人工智慧会懂才怪。

    「不过，这下该怎么办哩……」

    皮尼欧仰望着天空的视野，突然看见了摇曳的热气。定睛一瞧，那是从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的捷霸的巨大身躯上飘起的。

    目不转睛地盯着承受灿烂阳光的巨人身影，皮尼欧低声说：

    「铁皮佬……你好黑啊。」

    同一时刻。莱德在船团的深处、很可能位于吃水线下方的诡异小巷中到处徘徊。

    通道本身潮湿且阴暗，有一些怪人在蠢动。除了小吃店与喝酒的店铺林立之外，还有算命师、赌博摊贩、街友甚至是乞丐。这是个飘散着无以名状的瘴气的角落。由于正在停电，因此平时的灯光也没了，被点亮的蜡烛与油灯摇曳的火光更加深了颓废的气氛。

    被至今在船团从未感受过的空气淹没，就连莱德也不禁感到退缩，重看了好几次纸条。

    「就是这里没错吗……？」

    「唉唷——小弟弟，你一个人吗？」

    「！」

    被一种奇怪的语调叫住，莱德提心吊胆地转过头。

    那里站着一个外貌超乎莱德理解能力的人物。那人以迷醉的眼神看着莱德。

    头发很长。化妆很浓。身高异样地高。这也就算了。

    但她——不，很明显地他是一名男性。从上臂到胸部的肌肉极为发达，细得诡异的腰由肌肉纠结的壮腿支撑着。

    「你长着一张甜美的脸蛋呢……」

    那人发出无法翻译的语言靠过来，一把抓住了莱德的手臂。

    「嗯嗯，多汁的身体……-」

    毫无根据地，莱德出自本能地全身发冷，吓得缩成一团。

    「什么什么！」

    这时，另一个人从旁边的店门口露出脸来。如果第一个男的是肌肉男，这个就是瘦巴巴的排骨。一样是有如女性的服装与浓艳化妆，但没剃干净的胡渣真是蓝得耀眼。

    莱德忍不住倒退两步时，

    「呜呼——嗯-」

    又来了一个人物——脸上的可爱微笑不输给头上插的一朵大花的胖子，染红了脸把身体凑过来。

    肌肉男、排骨、胖子——三名人妖的出现，使得状况的威胁性达到最大值。

    「终点是起重机塔的顶端——！」

    「「好——！」」

    艾咪发出声音，梅尔蒂与莎耶回答。让风帆滑翔翼在海上滑行的少女们，一声「要出发罗——！」之下，就将竖立着的风帆变形为横向。

    风帆直接成了翅膀，翘起的螺旋桨部分出现了桨叶。

    「开始！」

    三架风帆滑翔翼变成飞行形态，从水面起飞。

    鲜明的三面翅膀以猛烈速度穿越狭窄的船缝，以矗立于加尔冈缇亚号的起重机塔的顶端为终点，展开一场竞速。

    捷霸被要求趴在驳船上。从机体构造来说，除了被击坠时以外是不该有这种姿势的。

    「询问此状况之必要性。」

    「不要动！」

    皮尼欧一边凶巴巴地喊着，一边把水桶里的海水泼在机身上。完全猜不透他的目的。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更凶的声音，叫着：「皮尼欧！」

    听出是贝萝丝的声音，皮尼欧发出了一声丢脸的惨叫。

    「你不是该修理我们船上的绞车吗，修到哪里去了！」

    穿着比基尼泳装搭配短裤的贝萝丝，不免要对想必在偷懒的维修师念个两句。

    「我、我会修啦，我没忘记！」

    「你那边现在应该正忙吧？还在这里摸鱼……」

    「不要在意那种小事啦！你也来吃肉吧，再过一会就开始了！」

    被她恶狠狠地一瞪，皮尼欧再度吓得缩成一团。

    在树荫下，这次轮到欧达姆替累倒的助手漏风了。这里始终维持着悠闲的气氛。

    然而，在船团深处就没这么好了。

    「等一下嘛！」

    「你想不想在我们店里上班！」

    「让我磨一磨！磨一磨！让我磨一磨！」

    三个人妖发出咚咚咚的巨大脚步声穷追不舍，要招揽莱德去他们那里工作，但被招揽的一方没有多余精神去理解工作内容。在蓝非斗争而是逃生本能的推动下，莱德让自己的双脚全速运转。

    「捷霸！」

    「捷霸！捷、霸……霸……啊……」

    从通讯器接收到资料的捷霸，维持着俯卧姿势，上半身动了动，发出嗡的一声。

    「少尉遇到紧急状况。」

    此时捷霸已经掌握了莱德的状况，也降低了威胁指数。当然它也可以选择前去救助，但少尉只是呼唤他，还没有求助。

    「叫你别动了！正好让他见识一下世面啦。」

    再加上往装甲泼海水的皮尼欧冷淡至极的判断，捷霸说：「同意。」便恢复了姿势。

    「皮尼欧，你在那里做甚么？」

    被模糊的女声呼唤，皮尼欧一回头，看到三个穿着圆滚滚潜水服的人从驳船边缘爬上岸来。

    「唔喔！你们是谁啊！」

    正中央的人物吃力地取下头罩。

    「莉婕特！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刚才在监督船底的检查维修。」

    「是、是喔。款，这边的电气，甚么时候才会恢复？」

    「作业进度延迟了，所以会停到傍晚。」

    她对身旁的两人说：「休息一下吧。」并脱掉潜水服。出现的是傲人的连身泳装身材。包覆着白皙肌肤的鲜亮紫红色十分耀眼。

    「还没开始吗？」

    「呃，嗯……」

    「是吗。」

    不理会被自己的气势所压倒的皮尼欧，莉婕特泰然自若地走向海滩椅。

    「打扰了。」

    早已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贝萝丝，先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莉婕特，然后「咿！」地叫了一声，转过头来。因为莉婕特的泳装虽然是连身式，但胸口与背部大开，是相当暴露的高衩泳装。

    「怎么了吗？」

    「呃，没有……好大胆的泳装啊。」

    「咦？会、会吗……？」

    当事人似乎毫无自觉，被人家这么一说，脸颊有些泛红。

    在只有人数与异常状况静静增加的驳船上，唯独树荫下保持平稳。

    小女孩助手曾几何时已经进入梦乡。替她漏风的欧达姆正在歇息，至于贝贝尔则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些零件，专心地组装着某种物品。

    4

    竞速业已接近尾声。三人互不相让，不过领先的是艾咪。

    「嘿嘿，看来是我要拿冠军罗？」

    「还没呢！」

    「我不会输的！」

    当莎耶与梅尔蒂在风与马达的声响中高声喊叫时，艾咪注意到起重机塔的中间位置发生的异状。

    「……嗯？」

    沿着塔外螺旋状的维修用阶梯往上跑的人影——莱德正欲哭无泪地逃离步步进逼的威胁。

    紧迫背后的三个人妖只有鼻息特别粗重，丝毫不见疲惫之色，正在用低音的粗哑嗓门喊着一些话。

    「不会要求新人做业绩的啦！」

    「等等嘛——-」

    「这是甚么状况！我做了甚么吗！」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荣登我们店里的红牌！」

    我们店里，在这个场合，指的是由扮女装的男性招待客人，也就是一般称为人妖酒吧的居酒屋，他们就是在劝诱莱德在这种店里工作。以客观角度来说，莱德对于这种职务的适性绝对算不上低，但因为本人出自本能无法接受这种行业，也就勉强不来了。

    「哇啊！」

    前方的阶梯似乎腐朽坍塌了，无路可走，莱德惨叫一声，停下脚步。

    「啊啊，屁股的形状好美喔……-」

    「真鲜美——，体力也无可挑剔呢！」

    人妖们发挥锐利的观察眼光，不断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就在莱德即将被粗壮的六只手臂抓住时，承受不了重量的阶梯发出啪叽一声，折成了两截。

    「呜啊！」

    四个男人挂在垂在半空中的铁梯上。

    「呜呀啊啊！」

    「唏叽咿咿咿——！」

    「会晃啦！会晃！会晃啦！」

    肌肉男、排骨、胖子发出的惨叫都很有个性，不只性别，连类别都无法分明。

    然而情况最危急的是莱德。摇摇欲坠的阶梯被三个大男人晃来晃去，使得他就快从抓住的扶手上被甩下去。

    「哇！哇！哇——」

    手一滑，莱德头下脚上地堕落了。

    「哇啊啊啊啊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红色的大影子通过视界，接着莱德的右臂就被紧紧抓住。在这样的半空中？是谁，又是怎么做到的？

    「没事吧？」

    「——艾咪！」

    是乘着风帆滑翔翼的艾咪将莱德一把抢了过来。

    「啊啊，就只有艾咪可以跟帅哥亲热！」

    「不过比赛还是要照比！」

    梅尔蒂与莎耶轻易地赶过艾咪的滑翔翼。不断往上攀升。

    「啊，等一下——！」

    带着莱德，用正常的方法追是追不上的。艾咪将操纵杆一推，让机体紧贴着塔壁。

    「抓紧罗！」

    她在穿过一根悬空的绳索时顺势抓住它，使劲一扯。绳索一下子绷紧的瞬间，滑翔翼的盘旋半径随之缩小，速度大幅上升。

    「噫咿咿咿！」

    不顾莱德因为第一次亲身体验的重力而发出惨叫，艾咪让绳索绕在塔上，继续提升速度。

    「咦！」

    「糟糕！」

    当莎耶与梅尔蒂察觉时，机体已经达到了超越两人的速度与仰角。她在最后的盘旋冷不防地放开了绳索—

    「耶——，第一名——！」

    第一个到达起重机塔顶端高度的是艾咪的滑翔翼。

    眼下是浮在镜子般海面上的加尔冈缇亚各艘船舶形成的大片景色。

    有莱德到处找工作的船只，也有他租借机库的船只。艾咪与贝贝尔的住家所在的船只。欧达姆的诊疗区所在的船只。有大有小的许多船只与人们尽收眼底。

    他出于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而回过头去，只见艾咪对着迎面而来的风，脸上浮现闪耀的笑容。

    不知为何，莱德觉得那笑容极为耀眼，不由得露出微笑。

    塔顶正好形成类似广场的空间。草木也颇为茂盛，天空与海洋都很宽阔。只要有办法来到这里，就能享受最美的风景。

    艾咪站稳了腰，抓住设置在小型屋顶下的类似发动机装置的把手，用力一拉。

    机械一口气动了起来，两侧的词节轮开始顺畅地旋转。

    「好，OK-」

    原来是洒水机的电源关闭后，泵浦中的水位降低，只靠下面的泵浦无法把水抽起来。只要用这台机械降低泵浦内的压力，就能再度把水吸上来。

    艾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向莱德。

    「不过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我也……不太清楚。」

    「哦……？

    艾咪稍微装了一下傻。因为她早就想像到不明白状况的人到铁工船去，有可能会落得那种下场。

    「哎，总之辛苦你了-」

    她从包包里取出水筒，倒进盖子里递给莱德。

    当莎耶与梅尔蒂也一起取出水筒时，脚下开始传来细微的震动。

    「啊。」

    「来了！」

    莱德无从想像将会发生甚么事，环视着震动的脚下。

    「你看着。」

    当艾咪的双眼因为期待而发亮的瞬间，设置在楼顶正下方的喷嘴一口气喷出了大量的水。

    这架优秀的洒水机，能够以加尔冈缇亚号的水槽储存的淡水灌溉周围农场船的每一块农地，天气热的时候还能发挥洒水消暑的功能。照这个样子看来，维修工作应该是顺利完成了。

    「耶——！」

    少女们乾杯，咕嘟咕嘟地喝下水筒里的水。

    周围张开的水幕闪闪发光，非常漂亮。水花的另一头架起了大大的彩虹，增添了色彩。

    愣在原地的莱德看到她们开心的模样，眼神也变得柔和，喝了水。

    沁凉感渗入全身，极为甘甜。

    俯视着七色的拱桥，莱德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那么，我要回去工作了。」

    搭乘着艾咪的风帆滑翔翼，莱德请她让自己降落在铁工船甲板上的商店街。

    莱德碰的一声跳上遮阳布的缓冲垫，然后毫发无伤地跳到路上。这方面的体能都是拜锻链所赐。

    「那条路直走就到了——！」

    向在上空大喊的艾咪举起一只手，莱德再度跑进昏暗的船内。

    「啊——，整个都运动到了！」

    「就是啊-」

    「这样就可以放心大吃一顿罗——！」

    风帆滑翔翼毖须使用全身来操纵，用它竞远可是会消耗掉大量体力。三个女生的脸蛋都在发烫，胸口上下起伏。

    回到驳船上一看，贝萝丝与莉婕特也来了，接下来就等派对开始。

    身负派对成否大任的捷霸，仍然被要求趴着待机。

    「询问此状况之必要性。重复一遍，询问此状况之——」

    「就叫你不要动了！」

    树荫下，贝贝尔完成的手工自动漏扇子机器正在啪啪啪地送出凉风。不光是小女孩助手，连欧达姆也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

    被灿烂的阳光长时间曝晒，捷霸的装甲喷出了更浓的水蒸气。

    「差不多了吧。」

    皮尼欧翘起了嘴角。

    肌肉男、排骨、胖子的三人组，在塔上经历了那样的危机却毫不气馁，成功回到了铁工船来。他们发挥惊人的坚强体力与精神力，全力追赶再度出现的莱德。

    莱德也卯足全力摆脱掉不断喊着磨一磨的追兵，总算抵达了写在纸条上的地点。

    「就是这里……」

    这里是铁工船深处的作业场。面对通道的窗户另一头是激烈燃烧的火红，就像地狱的熊熊烈火。

    莱德为了完成工作，鼓起勇气踏进室内。

    被铁槌敲打炙红金属的节奏声以及猛烈燃烧的大风箱的热气所包围，铁工老太婆独自一人坐在作业场的一隅。

    不同于人妖们所在的欢乐街，压迫性的气氛把莱德吓得缩成一团。

    「这、个……」

    他胆战心惊地将纸条交给老太婆。

    用连衣帽把头整个盖起来的老太婆，用小小圆眼镜后面的眼睛凑上去看了看，凹陷的圆眼因为惊愕而睁大。

    「小伙子……你拿这个要做甚么……？」

    「咦……」

    「好吧，不打紧……就拿去吧。如果这样就能解决的话……」

    不等他回答，老太婆就从怀中取出一大串钥匙，从位子上站起来。

    「……那、那个……」

    「嘘！」

    她马上竖起食指，并招手叫莱德跟过去。

    「……？」

    莱德不明就里，总之先跟了上去，结果老太婆只是交给他一个大到需要双手抱着的箱子，就把他扔在作业场的门口。

    「是甚么的零件吗……？」

    他试着晃动一下有些沉重的箱子，但只传来匡啷匡啷的声响，猜不出里面的物品。

    他转向来时的方向，那条小巷依然张着诡异的大口。

    「还要回去那里啊……」

    开始居住在加尔冈缇亚的莱德没有自觉，他已经会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了。

    其中新增了「厌烦」的莱德，毫无遗憾地发挥了新学会的表情。

    5

    跟皮尼欧拿到的衬衫被扯得破破烂烂失去原形，银发也被揉得乱七八糟。集中于上半身到脸部的三色唇印，精准度比起机动兵器的狙击系统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勉强避开对嘴唇的直击，可以说证明了他做为战士的优秀程度。

    莱德气喘吁吁，总算来到了看得见太阳的开放式通道。如果不抓着扶手，连站着都有困难。

    这场体验掏空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的气力。他实在无法想像今后这对他的精神层面会带来何种影响。也不想去想像。可以用睡眠启发解决吗。没可能。

    好不容易——莱德好不容易平安回到了驳船。手上紧紧地抱着箱子。

    他气喘吁吁而且直恶心，抬起头一看，眼前是一片以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意义超乎他想像的光景。

    「这、这是……」

    一大群人有说有笑。

    包括与莉婕特一同上岸的人在内，还有贝贝尔、欧达姆、小女孩助手、乔、沃姆、佛朗吉与克朗等等，到处都挤满了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餐具，津津有味地享用着一份熟的肉或蔬菜。

    问题在于它的调理方式。

    人类银河同盟引以为傲的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如今悲惨地俯卧在地，其高刚性装甲上贴着哺乳动物的肉片。不是只有一两片。机体的黑色部分上黏满了大量的肉，滋滋地淌着肉汁烧烤着。

    「可恶，是谁把派对的事情传出去的！吃的分量会减少耶！」

    莉婕特与贝萝丝一边吃肉，一边若无其事地从大声嚷嚷的皮尼欧身上移开视线。

    就在没有半个人注意到莱德时，终于有人放下了盘子。

    「莱德！你回来了——！」

    艾咪大挥着手往莱德这边走来。拜托本人办事的皮尼欧这才注意到他。

    「辛苦啦，宇宙少年！光是盐巴调味总觉得不够过瘾。很高兴你赶上了！」

    他一直拿水桶把海水洒在上面晒乾，就是要用刮下来的盐巴当作调味。

    艾咪从走下驳船的莱德手中接过箱子，解开金属扣，打开了盖子。

    不同于莱德的想像，里面是看起来颇为高级的瓶子。

    「想要的人举手！」

    艾咪一举起瓶子，大家都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瓶子往小盘子倾斜，咕噜咕噜地倒出乌黑的液体。

    皮尼欧张大嘴巴，把沾了液体的肉一口吃下肚。

    「嚼嚼……唔唔，老太婆的烤肉酱真是赞啊！」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拿肉沾酱后放进口中，享受着它的风味。在只能愣在原地的莱德面前，肉以猛烈的速度被大家渐渐吃光。

    「莱德，再不快点吃就要没有罗？」

    「啊，嗯。」

    贝贝尔把烤肉的小盘子与两根金属棒拿给他。他笨拙地使用棒子，在贝贝尔的催促下将肉放进口里。

    「啊呼，啊咕……嗯！」

    「好吃吗？」

    他鼓着脸颊点头。刚开始他被烫得吓一跳，但这种肉比上次吃的鸡肉更多汁，入口即化的丰富滋味真是美味无比。

    「咿嘻嘻。来，也品尝一下辛苦的结晶吧——？」

    艾咪调皮地对他笑笑，替他在小盘子里倒入酱汁。莱德照着皮尼欧他们做过的那样，把肉泡在里面后放进嘴里。

    「（咬）……这个，是！」

    无与伦比的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酱汁甜咸香醇，与肉汁结合在一起，形成浓厚的风味。

    周围被他有趣的反应逗得哄堂大笑。

    原本那么多的食材被吃得一干二净，聚集在驳船上的人们各自以舒适的表情眺望着沉入水平线的夕阳。

    贝贝尔说过无风日就是休息日，正如他所书，这是一段悠闲的时光。

    船团是为了生活而聚在一起的住家，是故乡，也是大地。这是为了经营称为加尔冈缇亚的命运共同体而勤奋工作的人们，得以享受的一段短暂休憩。

    莱德也坐下来，注视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当他不经意地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艾咪，一股轻柔的微风吹动了亚麻色的头发。

    「……啊。起风了。」

    乔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好，该上工了！」

    听到这声吆喝，其他人也都陆续起身。「真好吃。」「再去干点活吧。」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边讲着，一边往母船走去。没有任何人命令，大家只是理所当然地回去工作或回家。

    艾咪对莱德笑了笑。

    「吃得过不过瘾？」

    「嗯……大概。」

    「也是，毕竟你是中途参加嘛。对不起喔，明明这是为了莱德开的派对。」

    为了我？

    莱德表情讶异地望着艾咪，她愣了一愣。

    「咦，没人跟你说吗？是皮尼欧听贝萝丝说莱德找不到工作，为了让你换换心情，才准备了这场派对呢。」

    「是……这样啊。」

    贝萝丝与皮尼欧，竟然为了我这样做。

    「谢谢你，为了大家这么努力。」

    出乎预料的一句话让莱德感到困惑。

    「我……为了，大家……？」

    「对啊！托你的福，大家才能吃到好吃的烤肉喔！」

    为了大家——我能做到的事。为了某个人。即使是这黠小事，也能帮上大家的忙吗。

    艾咪满面的笑容，似乎在告诉他正是如此。感受到小小的充足感，莱德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好，我们走吧？」

    艾咪拉起莱德的手。

    「我会再陪你找工作的！」

    贝贝尔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不晓得有什么工作适合你耶。」

    「应该还是肉体劳动方面的吧？」

    「牛我没办法。」

    「什么意思？」

    艾咪、贝贝尔与莱德，也都朝着跟大家一样的方向走。

    又听见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乘风而来。

    「啊，皮尼欧！原来你在这里摸鱼啊！」

    「等一下，这个也是工作……当我没说，对不起啦——！」

    被其他同伴追着跑，皮尼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开派对的事情被他的徒弟玛妲抓包了。

    夕阳的色彩逐渐深沉。无风日宣告结束，风来了，浪起了，加尔冈缇亚回到了日常生活。

    烤肉派对的另一名功臣——捷霸，让轻拍岸边的海浪冲洗着油腻腻的装甲。

    「询问此状况之必要性。重复一遍，询问此状况之——」

    它的低语不断回荡在散席后吹过的风中。

第二卷 06 Festival 狂欢节

    1

    莱德再看了一次收到的薪水袋的内容，陷入沉思。

    里面有几张写着数字的纸片，外加几枚圆形金属板。莱德问过艾咪它们有多少价值，但对不熟悉财产这种概念的他来说，有点无法想像要怎么用钱。

    他舍起一枚硬币。

    「这个代币可以吃一顿饭。而这个纸片可换算为一百枚代币……对吧？」

    为了不让纸片被风吹走而压在上面的通讯器当中，传来捷霸的回答。

    「将它当成粮食的配给券，最接近银河同盟的概念。」

    「……太多了。」

    「推测配给券除了粮食之外，也能兑换其他配给品。」

    从莱德坐着的甲板，可以眺望依然广大的海洋。候鸟追着发出沙沙声破浪前进的船团飞行，耳朵也已听惯了来自晴朗天空的喵喵叫声。

    「氧气多得消耗不完，重力也永久保持一定。其他还需要配给什么？」

    莱德心头一惊，倒抽一口气。

    「难道我领取了过多的金额？」

    这时，轻柔地盘旋而来的滑翔翼咚的一声着地。

    「莱德！」

    将滑翔翼从背后拆下来的艾咪露出笑容跑过来。葛雷鼠从信差包的隙缝中钻出，持续了一小段滑翔。

    艾咪向拿着钱一脸严肃的莱德搭话。

    「怎么了？」

    「不知道，薪水，使用方式。」

    「咦咦？」

    她夸张地吓了一跳，但立刻明白了。

    「对耶，你说过宇宙里没有钱嘛……嗯，也许这样正好。接下来可以用钱做很多好玩的事喔！」

    莱德露出诧异的表情，艾咪则是一脸开心。

    「因为祭典就要开始了！」

    「祭、典。」

    「嗯。我们抓到了很多的鱼。所以，大家要一起庆祝。对了，我想这次一定有捕鱼的工作。用人型机捕鱼！」

    「有工作，吗？」

    「莱德会驾驶捷霸，所以一定能用潜水人型机工作的！」

    「我会跟你一起去谈的。」在艾咪的鼓励下，莱德来到了渔业船的一个角落。正好艾咪说有东西要送，所以也一起来了。

    甲板上有个像是附了铁卷门的仓库的巨大建物。听说那是将渔船捕来的鱼调理得适合食用的水产加工厂。

    「工会长！」

    艾咪出声呼唤，以遮阳帽为注册商标、体格粗壮的渔夫便抬起头来。他是同业者集团的负责管理人。甲板的连结器故障，他找皮尼欧来看看，这时两人正在谈这件事。

    「有您的信。」艾咪将封缄的信件交给他。

    「是领航长寄给您的，是关于今后的航向。」

    「知道了。」

    她把带来的莱德往前一推。

    「还有，壮丁！」

    「哦。我有听说了。你也想出海捕鱼？」

    「嗯。我想试试，捕鱼的工作。」

    皮尼欧翘起了嘴角。

    「这下终于不用再当摸鱼魔人啦。这不是很好吗。」

    看到求职总算有了头绪，艾咪轻声一笑。

    工会长转头看了看周围。莱德独自一人前来似乎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那，那个飞天人型机怎么了？」

    「捷霸，不用。我来工作。」

    「再度反对。缺乏效率的行动。」

    捷霸透过通讯器表示反对，皮尼欧也附和它的意见。

    「不要紧吗？铁皮佬也这么说耶？」

    「不用，担心。」

    「哦。」皮尼欧扫兴地说。工会长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是吗。好吧，跟我来。」

    但还是勾了勾手指，带着莱德来到船边o

    「那就是『回流银河』。」

    工会长指着的海面流过一道宽广的黑带，仔细一看，可以看出它呈现封闭的环状。

    「光虫。已确认脱离生命演化树。一种奈米机器。推测可能是旧文明的遗产。」

    光虫似乎具有吸收光的性质，聚集的海域会呈现黑色。从那么深的黑色看来，应该聚集了相当多的光虫。

    艾咪兴奋雀跃地看着回流银河，一旁的工会长开始说明。

    「因为海流的关系，海银河会变成环状。于是，鱼就会困在里面。也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钓场啦。」

    环中似乎已经关进了相当多的鱼，从远处也能看见海面啪唰啪唰地打着波浪。

    工会长将拳头啪的一声打进手掌，两眼发亮。

    「好，祭典要开始啦！」

    2

    为了莱德，一架潜水人型机从机库中被拖了出来。它整体呈现圆弧造形，黄色机体的背后背着两只红色浮筒。在它的前方，已经开启了通向大海的舷侧门。

    钻进圆形窄小搭乘口的莱德，小心谨慎地让身体滑进阴暗的驾驶座。内部跟捷霸不同，上下左右都有各种操纵杆一根一根突出来，到处设置了测量水压与密闭状态的计量表。开出来的几个圆窗只有手掌大小，机外视野极为恶劣。

    外面有皮尼欧与艾咪，还有兴味盎然地看热闹的渔夫们盯着他瞧。

    工会长从搭乘口探头进来。

    「这就是我们的人型机。你会操纵吗？」

    「单纯的操纵系统。没有问题。」

    「最好是。」

    工会长不以为然地说，又补充一句：「别弄坏了。」然后关上水密舱门。他滑下人型机，以无线对讲机做出指示。

    「好。举起手臂看看。」

    停顿一下后，人型机的右臂举起，转了一圈。

    「很好，很好。」

    左臂也不顺畅地动了几下，两条腿在原地踏步。

    「操纵系统已经掌握了。资讯支援系统在哪里？」

    「甚么东西？」

    「电脑进行的战况分析。」

    「没有那种玩意。用自己的眼睛判断吧。」

    他很习于做判断。应该说，那就是机动兵器驾驶员的主要工作。不过根据判断实际移动机体的毕竟还是支援系统，莱德只会进行最小限度的操作。

    回答中流露出些许紧张。

    「……了解。」

    人型机发出嗡的一声开始移动，一步一步稳稳地开始前进。

    「嗯，不错喔！」

    在追上来的艾咪笑容满面地目送下，踏上船边的人型机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伴随着碰的一声，掀起了巨大的水柱与水波。

    人型机先是整个沉进海中，然后冒着气泡浮上海面，让浮筒吃水获得安定。

    「很好，就这样往回流银河移动。听好了，要慢慢来。可别让圈子破洞了。」

    这时，一个巨大的波浪冷不防从侧面击来。

    整个被波浪撞上、剧烈地晃动的机体让莱德慌了手脚。

    「固定座标轴，中和惯性！怎么了，捷——」

    一口气讲到这里，莱德才想到大事不妙。他反射性地要求资讯支援，但这是人型机。人家才刚跟他说过没有那种东西。

    「喂，你在搞什么，快点恢复姿势！」

    狭窄的驾驶座忽左忽右地摇晃，莱德连回答的余力都没有。他拚命扳动操纵杆，但机体不听使唤。

    潜水人型机一旦姿势被推翻，每次乱动都会使重心移动，越来越失去平衡。艾咪对拍着水死命挣扎的人型机大叫，皮尼欧则是无言以对。

    「莱、莱德！振作点啊！」

    「笨蛋啊，那家伙……」

    「资、资讯支援！」

    听到整个陷入惊慌失措的莱德发出的无线通讯，工会长怒吼着回答：

    「放松力气就会浮起来了！就像游泳一样！」

    「什么是游泳！」

    就在一行人半张着口无话可说时，黄色的人型机不断地往下沉……

    向替自己打捞起机体的人型机师们低头致歉后，莱德灰心丧志地离开了渔业船。

    「我不知道机体竟然会如此不听使唤……」

    「毕竟宇宙没有海嘛。你又是第一次操纵，没办法啊。」

    即使受到艾咪安慰，消沉的心情还是无法平复。

    「好啦，辛苦你了。我们去吃午饭吧？」

    两人直接前去吃饭。

    他们选择了面对道路的食堂，在屋檐下的座位等料理送来。

    「来，女孩定食与海带面包。」

    店里的大婶送来了两人点的餐点。艾咪的是含有许多鱼贝类、令人垂涎三尺的整套料理，但莱德点的海带面包则是用添加海藻的谷物烘烤而成，看起来就只是个绿色面团。

    「欸，莱德，你真的吃这样就够了吗？还有其他更好吃的东西喔？」

    「没有问题。营养，足够。」

    艾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喔」。虽然听说海带面包的确对身体很好，但光吃这个也未免太乏味了。

    「关于工作的事啊。你不需要沮丧啦。我也经常会失败啊。我觉得莱德可以再放轻松点喔？」

    「如何才能放轻松？」

    「可以大玩一场啊，而且今天祭典就要开始罗！不过在那之前……」

    艾咪俐落地切开淋了调味料的煮鱼，

    「我要开动了——-」

    她精神百倍地说完，就将鱼肉抛进口中。

    「我要开动了……」

    莱德也咬了一口海带面包，慢慢地咀嚼。

    「好吃吗？」

    「嗯。好吃。」

    嘴上这样讲，表情却仍然板着一张脸。

    「这、这样啊。那你应该露出更好吃的表情啊。」

    「好吃的表情？好吃的表情……」

    他摸索着改变自己的脸部肌肉，但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笑得很僵硬，表情抽搐，太阳穴流下一道汗水。

    至于最重要的艾咪，却没机会看到莱德苦斗的成果。因为有人从路上叫她。

    是梅尔蒂与莎耶，跟平常的装扮不同，将一块有着美丽图案的布料像雨披一样套在身上。

    「艾咪，你还没换衣服啊？」

    「啊，糟糕！」

    「再不快点，好男人都要被抢走罗？……啊，帅哥也在！」

    梅尔蒂没想到在那里大口咬着海带面包的人会是莱德，显得很惊讶。

    「真的耶……」

    莎耶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喂，艾咪，你想一个人霸占他？」

    艾咪十万火怠地把女孩定食扒进嘴里，一下子从座位站起来。

    「抱歉，莱德。晚点我们一起去祭典吧。」

    「嗯……」

    他根本没搞清楚状况，无从反应起。大概是三个女生有甚么事要办吧。目送着艾咪被两人急着拉走，莱德继续吃自己的饭。

    「提案。」

    「嗯？」

    通讯器传达了捷霸的通讯内容。

    「鱼类的捕获作业，本机可以独自进行。请莱德少尉继续待机。」

    捷霸也知道莱德工作时的失败。它的意思就是：做不到就乖乖等着，我来帮你做。

    「随便你吧。」

    莱德冷淡地回答，咬着海带面包生闷气。

    得到驾驶员的许可，捷霸立刻降落在渔业船的甲板上。

    工会长注意到了，掀起遮阳帽眯细了眼睛。

    「哦。这次带自己的人型机来啦。」

    「否定一，本机并非人型机。本机的名称为机动兵器，K6821。志愿进行渔业任务。」

    「是喔。」

    「否定二，驾驶员莱德少尉目前正在视察祭典。」

    「嗯？那小子没来吗？」

    「肯定。本机可以单独行动。」

    捷霸把有些困惑的工会长抛在一边，大步伐地踏在甲板上，往船边移动。

    「我是有听说啦……」

    「现在开始进行海洋生物的捕获任务。」

    「喂，拿渔网去，渔网！」

    「不需要捕获工具。本机将以更有效率的方式对应。」

    「嘎？」

    捷霸丢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工会长踊跃飞翔，在空中施展了个漂亮的盘旋下降，然后一直线地跳入水中。随着大爆炸似的轰然巨响，巨大的水柱掀起，前所未间的「飞天人型机渔法」正式开始。

    3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用钱？」

    再度丢掉工作，在机库切削笛子的莱德，被皮尼欧带了出来。

    在露天广场，一个被摆放了好几张桌椅的居酒屋塞满的角落，两人面对面促膝而坐。

    看到莱德点点头，皮尼欧的嘴角画出了弧线。

    「好，我就特别请你一顿。你就当作是用钱的范本吧。喂，小姐！」

    「来罗。」穿着轻便服装的女服务生走来。

    「吃甚么？」

    「海带面包。」

    「嗄？……小姐，两份特别晚餐。」

    女服务生重复一遍点菜内容后，鞠了个躬就离去了，皮尼欧目送着她的臀部走远，然后重新转向莱德。

    「干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啊。想家吗？想回宇宙吗。」

    「但是，没有地图。回不去。」

    「是吗，那也没办法。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艾咪她们都对自己很好，赚到的钱也足够换取粮食。但每次想正式开始工作时却总是不顺利，让他越来越焦急……莱德率直地说出了心底话。

    「还好……可是，我无法融入，你们。」

    皮尼欧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往后一倒。

    「那还用说，光吃海带面包怎么融入。」

    「海带面包，不受欢迎？」

    皮尼欧把下颚一仰，用试探性的眼神对着他。

    「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我们看不出你是甚么样的人。」

    「看、不出……我？」

    就在这时，垂挂的灯具啪的一声亮起。顿时欢声雷动，从某处传来轻快的乐声。

    设置在广场一隅的舞台被照亮，以膝盖打着小拍子的舞娘们的身影浮现在灯光当中。

    比泳装更暴露的服饰，以及头发、颈项的华丽装饰都反射着耀眼光采。两条手臂与腰间垂挂的柔软薄纱，为缓缓舞动的身体赋予婀娜多姿的印象。

    「艾咪……？」

    一身沐浴着灯光的舞娘，是艾咪、梅尔蒂与莎耶她们三人。说要去换衣服，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才看到艾咪高高举起了双手，只见她柔嫩的肢体突然活力四射，一口气顺着节奏起舞。体内涌出的力量如后浪推前浪，一路传到手脚的指尖，再传染到舞台的外侧。她踏着细碎的舞步转圈，薄纱就像有生命似地轻盈开展。

    看得出神的莱德，被皮尼欧「呜——」的一声唤回现实。

    一口气灌下大杯啤酒，嘴边沾着白泡沫的皮尼欧，稍微正色之后向前探出身子。

    「我说你啊，没有甚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回到，同盟的战线。」

    「我不是在问这个。是说你现在在这个地方，在这艘船上想做的事啦。」

    「……我不知道。」

    听了不乾不脆的回答，皮尼欧挺着下颚靠在椅背上。他再灌了一口啤酒。

    「连自己的欲望都搞不清楚了，又怎么叫别人信任你啊。」

    莱德不知道该做何想法。现在这种情况下，欲望指的应该是追求某种结果的意志吧。那么，身为同盟军人的自己只有一个答案。

    歼灭黑迪亚斯。但皮尼欧问的想必不是这个。在这个地方、这艘船上。自己现在追求的是甚么？

    舞台表演更加热情如火。踏着华丽舞步的三名少女一边转圈一边替换位置，让华美的服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翩翩起舞。蛮腰细碎摆动，纤柔的四肢汗水迸溅。

    皮尼欧再度探出上半身，压低了声音。

    「我看你就跟我搭档，干打捞业吧。」

    「打捞……工作吗？」

    「是啊。如果是你跟那个铁皮佬，一定可以挖到大宝藏的。」

    「赚钱，薪水，也用不完。」

    「所以啊，赚到钱就要吃好料。赚到更多钱的话就买艘好船。赚到钱就是要花啊。就是用这种方式去实现自己的欲望。」

    「实现……欲望。」

    皮尼欧用鼻子哼了一声，扬起了嘴角。

    依他来看，莱德实在是太糟蹋捷霸这个好东西了。他完全不懂得活用这个会说话、能自己行动，还能在天上飞的玩意儿。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应该是所有人共通的愿望，愿望则是从欲望而来。

    「我不知道在那个什么同盟的是怎样，不过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我可不允许你清心寡欲地混日子！」

    「给我等一下。你怎么可以偷跑啊。」

    从皮尼欧背后出现的是贝萝丝。

    「偷跑？」

    不理会装傻的皮尼欧，贝萝丝绕过桌子，把脸凑近莱德。

    「要搭档就跟专业的我搭档吧。我会把你培育成一流的打捞业者的。」

    「打捞，我不太懂。」

    「简单。我来教你。听好了，有不会的事情就问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模仿别人就行了。」

    看到贝萝丝两手撑在桌上挺出身子，皮尼欧也不认输地继续说：

    「别听那家伙说的喔？跟我搭档，可以吃香喝辣！」

    「我教你怎么判断浪潮。你有天分，很快就会了。」

    「跟我搭档，好酒随便你喝。」

    「最好也学一下游泳。」

    「小姐的屁股摸个过瘾！」

    贝萝丝狠狠敲了一下桌子。

    「皮尼欧！你下流话讲完了没！」

    「吵死了，你这甲壳屁股！」

    「你说谁甲壳屁股了，旱鸭子！」

    「我不是旱鸭子，只是不能潜水而已！」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吵成一团，莱德只听了一半，目光又被舞台吸引过去了。

    从脚尖到腰部、上半身自在地扭转舞动的女孩们，跟平时活力充沛地在船团奔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皮尼欧注意到莱德的反应，不怀好意地笑了。

    「原来你喜欢的屁股是那一个啊。是还不错啦。」

    「不、不是那样……」

    贝萝丝厌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们男人喔。」

    这时，女服务生端着两手环抱大小的大盘子过来。上面盖着金属制的半球形盖子。

    「久等了。这是主菜。」

    「唔呵，等好久了。」

    盖子一下被掀开，冒出大量热气。

    一头丑恶的生物冷不防出现在眼前。

    那是个勉强挤在大盘子里的死尸。附有无数吸盘与尖刺的成束触手令人油生恐惧，整个滑溜溜的质感让人打从心底产生排斥反应。正中央的圆形头部上冒出两颗没有生命的眼珠子，简直像在盯着自己看。

    「——！」

    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窜过全身，让莱德一脚踢开了椅子。他以出自本能的速度拔出光线枪。

    「——黑迪亚斯！」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开始累积电浆，发出蓝光。

    「等等，等等，喂！」

    皮尼欧大叫，贝萝丝也惨叫一声而后退。

    莱德呼吸急促，急远上升的肾上腺素勉强制止了差点按下扳机的食指。

    「喂，你是怎么啦。」

    「黑迪亚斯，人类的敌人！歼灭对象！」

    他对着安抚自己的贝萝丝大吼，瞪着大盘子上的死尸。枪口微微颤抖。

    不知道甚么时候逃到了椅子后面的皮尼欧，悄悄伸出脑袋来。

    「这只是只章鱼啦。很好吃喔？」

    好在即将迎接最高潮的舞台舞蹈掀起了手哨与如雷欢声，让桌子这边的骚动没有引起太多注目。

    贝萝丝露出苦笑，拔下一只热呼呼的章鱼脚，若无其事地放进口中。

    「嗯，满好吃的。你连这么一只小章鱼都怕，要是遇到鲸乌贼岂不是吓破胆了？」

    莱德显得目瞪口呆。

    「章鱼……食物……好吃？」

    莱德这下才终于明白这只是普通的食物——特别晚餐的主菜，架着光线枪的手臂放松了力道。

    就在皮尼欧松了口气地站起来的时候，莱德耳朵旁的通讯器响起哔哩哩的呼叫声。

    「本机请求驾驶负莱德少尉提供支援——」

    就在不久之前。

    跳进回流银河内侧的捷霸，发挥不受海水影响的机动性能接近了鱼群。

    它把拖着渔网慢慢前进的潜水人型机抛在后头，以猛烈速度追赶鱼群。利用感应器捕捉到全貌后，

    「侦测完成。目标，海中鱼类。开始捕获。」

    两眼叮的一声发光，机体中央的发射口开始充填能量。

    「重力震荡开展，放射！」

    环状的能量放射出去。

    只见光环直接通过鱼群，刹那间，往四方弹开的能量波掀起了漩涡，抓住鱼群，迅速吸引到一处。波动一面发光一面紧紧聚合，变成球状的重力场。

    「捕获结束。」

    捷霸操纵着将鱼群吞进其中的重力球，拖上海面。

    跟在轰然飞上海面的捷霸后面，有它几十倍大的巨大水团被沉甸甸地托上半空。

    捷霸巧妙地操纵重力中心，将水团慢慢移向水产加工船。

    「喂、喂、喂，难不成……」

    惊慌失措的工会长按住遮阳帽逃之夭夭的瞬间，从上空一路滑过来的水团就像敲破鸡蛋似地四散落下。

    随着一声沉重的坠落声，整艘船重重地倾向一边。

    工会长一时不由得闭紧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睛时，甲板呈现令人战栗的惨状——

    「莱德也是，你也是，都在想甚么啊！」

    工会长交叉着粗壮的双臂，仰头瞪着捷霸。

    「就营养学而论没有问题。」

    「问题不在这里！」

    他用力一跺脚，鱼类堆成的小山便崩塌了一角。不过这些鱼都失去了原形，变成了烂巴巴的大量碎肉。

    莱德听到捷霸的呼叫声赶到现场，皮尼欧与贝萝丝也追在后面，来到了水产加工船的甲板。

    皮尼欧蹲下去，捏起一只只连着一点点白肉的鱼骨头，惊愕地说：

    「全部都磨成鱼浆啦……」

    「无法处理状况。本机请求莱德少尉提供支援。」

    可能是心理作用，爱机的语气听起来显得有些困惑。莱德慢慢走近捷霸，穿起了卷在腰际的驾驶服。抬头仰望的表情浮现出自然的笑容。

    好久没有跟捷霸为了同一目的而行动，让他感到单纯的喜悦。

    踏上捷霸弯腰伸出的巨大手掌，莱德矫捷地跑上机体。他背对着跳进开败的驾驶舱门，机械臂座椅立刻接住了莱德的身体。驾驶服亮起了辉线，与捷霸合而为一的感觉显得有些新鲜。

    工会长对着挺身站起来的捷霸喊道：

    「听好了，要用渔网！仔细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莱德藉由外部扩音器对他说：

    「我要尽量大一点的渔网。还有……想请求人型机协助。」

    抓着巨大渔网的一端碰咚一声跳进海里的捷霸，让能量环发着光，再度往鱼群逼近。不过这次有莱德控制，不会再胡乱把鱼群赶跑。

    它小心不刺激到鱼群，慎重地进入回流银河。

    一面放射出和缓的重力波一面穿过鱼群中央后，大量的鱼群就像被吸引般跟在捷霸后面。捷霸在海中沿着大圆圈状的轨道前进，并徐徐缩小回游半径。

    最后，回流银河中的鱼大多数都集中到中央来。

    在海中待机的三架潜水人型机，在莱德的指示下一齐与捷霸会合，将带来的渔网的四角聚集在同一处合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登上甲板，四架机体一起将渔网拉上来。

    网中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鱼。岂止丰收，根本是满载而归。新鲜的鱼一堆堆地被打捞上船，活跳跳地拍打着地板。

    「挺有一套的嘛！」

    工会长笑眯眯地说着，

    「是吧？」

    皮尼欧翘起了嘴角。

    「为什么是你在得意啊。」

    露出苦笑的贝萝丝看起来也很满意。

    驾驶舱里的莱德露出微笑，不只是因为自己想出的作战方式进行顺利，更是因为自己能够为他人做出贡献。

    「捷霸。还能再来回几次？」

    「建言。来回缺乏效率。请准许提出代替方案。」

    「说说看。」

    立体影像投射出来，在周围海域的模式图上重叠了无数轨迹，并显示出大致上的移动方向。

    「……原来如此。」

    莱德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捷霸的提案。从这里就能看出两人的默契。

    「好，连络莉婕特。」

    4

    斐尔洛克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眺望太阳迟迟不落的加尔冈缇亚，并从无线对讲机听取着莉婕特的定时报告。

    「……那么，渔获量的成果想必不在祭典盛况之下罗？」

    「是的。以回流银河的捕鱼活动来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丰收。」

    「那再好不过了。得向工会长道谢才行呢。」

    「那么，也一定要向他们……向莱德与捷霸道谢才行。」

    「你的意思是？」

    「是莱德将捷霸探测到的鱼群资讯，分享给整个渔业工会的。」

    「哦，这招不错。是谁提出来的？」

    「是由莱德提出，再由我同意的。」

    「这样啊……」

    斐尔洛克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靠在轮椅的椅背上。

    「有甚么问题吗？」

    「没有，你的判断很正确。只是看到年轻一辈越来越可靠，老头子难免感到有些寂寞啊。」

    放眼望着从黄昏进入夜晚的天空与海洋，斐尔洛克却满足地微笑了。

    即使夜幕低垂，商店街仍然呈现比平时更热闹的景况。

    渔获丰收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船团，祭典的喧嚣余韵丝毫不见降温。排列在整条通道上的摊贩依旧活力十足，来往人群的欢笑证明了夜晚方兴未艾。

    「有没有找到甚么好吃的？」

    艾咪仍然穿着跳舞的服饰，与莱德漫步在热闹的人群里。

    「……那个是？」

    环视四周的莱德，目光停留在一个火锅料理的摊贩上。

    「啊，看起来好好吃喔。就吃那家吧。」

    掀开布帘，一名老当益壮的老先生正在搅拌满满一锅的汤。

    「欢迎。」

    「我想，买东西。汤。两碗。」

    「哦。你不就是那个来自天空的人吗？」

    莱德点点头，从口袋中取出薪水袋。

    「我看看喔，应该是这个，跟这个吧？」

    莱德取出艾咪指着的一张钞票与两枚硬币，交给老先生。

    「钱……」

    「好，谢谢惠顾。」

    老先生交给莱德两碗热呼呼的汤，以及配着吃的海带面包。中午在食堂的时候艾咪替他付了钱，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花钱。

    「艾咪，我会买、东西了！」

    「嗯！」

    艾咪笑盈盈地。

    「这个也拿去吧。」

    老先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糖果，塞进莱德手里。

    「钱……」

    莱德正要再掏出硬币，老先生阻止了他。

    「不用啦。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

    「是啊。听说多亏你的福，渔获量大丰收啊。大家都很感谢你的。」

    莱德看看艾咪，她笑着点点头。莱德老老实实地收下糖果。

    「……谢谢。」

    「这是我该说的啦。」

    两人在商店街闲逛，也买了给贝贝尔的礼物。是个圆滚滚的玩具螃蟹，只要卷一下发条，脚就会叽叽叽地摆动一会儿，不是甚么特别的玩意。把它放在葛雷鼠的旁边，它就会又害怕又爱去逗，很有意思。

    他们坐在稍微远离喧嚣的船边，将面包泡在汤里吃。两个人肚子都饿了，看起来分量偏多的餐点也在转眼间被吃得干干净净。

    「啊——，真好吃。肚子好饱喔。」

    补充了体力，艾咪呼出了一口气。

    莱德突然在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直放在里面的笛子。

    他将笛子抵在唇边，轻轻吹进一口气。

    好几次都只是漏出的空气，最后终于有几次化为笨拙的音色。

    艾咪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声音只不过是有几个高低，根本算不上一首曲子。即使如此，当莱德有些羞赧地转向艾咪时，她仍然对莱德露出微笑。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闪电从海洋飞向天空。

    眼前一瞬间被泛白的闪光填满，葛雷鼠体毛直竖，吓得缩成一团。紧接着，是撕破大气的雷鸣。

    莱德不顾掉落在地的笛子，扑倒了艾咪的身体，同时拔出光线枪。他搂住一时吓呆的少女的肩膀，像是要挺身保护她。

    「捷霸，侦测敌人。」

    莱德紧紧抱住肩膀的手阵阵发热，艾咪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侦测结束。测量周围的能量反应。」

    莱德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危险度指数，小。」

    看到莱德即使如此仍然维持警戒之色，艾咪轻声安抚他。

    「没事的。你看。」

    莱德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除了星光之外没有一丝光明，夜晚的大海。

    这时，吸收了黑暗般的水面，开始发出朦胧升起的磷光。

    微光互相缠绕，渐次形成翠绿色的光辉照亮四周。

    薄纱般的光之帘幕层层重叠，有如微风轻抚般摇曳不定。

    「这是，什么？」

    「光幕。回流银河解开时就会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艾咪以一种呢喃般的声音说。就像不能被任何人听见似地。

    莱德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搂着她的肩膀，赶紧放开了手。

    自己竟然直接触碰了她的赤裸肌肤。心跳与鼓动迟迟无法平复，莱德尴尬地让视线四处游移。

    艾咪也别开视线，怕让莱德看见了自己羞红的双颊，掩饰地捡起了笛子。

    「笛子，还要再多练习呢。」

    「练习……艾咪，跳舞，练习过了？」

    「嘿嘿……」

    对于以害羞的笑容打马虎眼的艾咪，莱德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想看，艾咪跳舞。」

    「咦？……嗯，那就当成刚才的谢礼。」

    她轻盈地站起来，赤裸的脚尖向前走出。

    回流银河解开的范围更大，静静地燃烧的荧荧光幕将加尔冈缇亚包裹起来。

    在溶溶荡荡、如梦似幻的翠绿色光辉中，艾咪婆娑起舞。

    不是舞台上的狂欢乱舞，是嬉戏般的轻柔舞步。

    飘逸得有如忘了重量。

    轻巧得像是在水上跳跃。

    举手投足之间不时朝向这边的羞怯眼眸，夺去了莱德的心。

    乘着闪烁星光演奏的天籁，少女幻想般的舞蹈就像天生如此般优美，彷佛永远不会结束。

    来到家里为贝贝尔看诊的欧达姆医生，总是会告诉他船团的状况，也会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回答贝贝尔的问题。

    听到加尔冈缇亚庆祝渔业丰收的喧腾声，贝贝尔就能想像那光景，彷佛身历其境。不知何人演奏的音乐隐约传进耳里。窗外的夜空中，光幕正在放出消失前的最后一次壮丽。

    他试着向拿下听诊器的医生问道：

    「欧达姆医生，从宇宙也能看见光幕吗？」

    「嗯，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不是都说死者的灵魂，会前往光幕的另一头吗。可是，宇宙也在光幕的另一头，对吧。」

    「原来如此。那么归结起来，莱德就是来自死者的国度了。这下可得想想祭拜时的悼词了。」

    这时，门口传来精神饱满的声音。

    「我回来了！啊，欧达姆医生。」

    「姊姊，你回来了。」

    「回来啦。哦，莱德也来啦。」

    「对呀真，医生，欢迎你来。」

    莱德稍微打丁个招呼后，将螃蟹玩具与糖果拿给贝贝尔。

    「礼物……」

    「咦，这是要给我的？特地为了我买的？」

    贝贝尔开心地笑了。

    「我听说你不知道怎么用钱，不是吗？」

    欧达姆一问之下，莱德的视线变得炯炯有神，点点头。

    「钱，会用了。拿到，给人，大家，会开心。会高兴。」

    「没错。你领取的酬劳，就是你帮助过别人的证明。」

    「我，帮助过，别人……这就是工作。」

    大家笑眯眯地点点头。为了别人，帮助别人。而领取到的证明，又为了别人而使用——当莱德终于明白时，它像一股清风吹动了莱德的心。

    「……有人，找我，工作。」

    「是甚么工作呀？」

    「跟捷霸一起，打捞的，工作。」

    「不错啊！」

    贝贝尔笑容满面地探出身子。

    「不错吗？」

    「因为海底不是沉了很多东西吗。打捞起来，大家就可以知道这颗星球发生过什么事了！」

    对兴奋地两眼发亮的贝贝尔点点头，莱德明确地说：

    「我，想做打捞工作！」

    5

    他们要的沉船，就在水深约三〇〇公尺的海底。

    追在先行潜航的贝萝丝的人形机后面，莱德一面调整捷霸的重力控制，一面慎重地增加深度。

    「很高兴你来我们这里。」

    水中无线对讲机中传来了贝萝丝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会跑去皮尼欧那边呢。」

    「因为我有些事，想请贝萝丝，教我。」

    稳稳地踏在海底的脚下卷起了泥沙。

    贝萝丝机点亮了探照灯，照出类似发动机的巨大圆筒形遗物。

    「只要你有那架人型机，恐怕我很快就没有东西可以教你罗。」

    「没有那种事，有很多事想请教你。」

    莱德依照指示，剥掉了一小块外壳。贝萝丝机用灯光照着凑上前看看，无线对讲机中传来她开朗的声音。

    「好，这个也押中了。」

    这个物体使用了很大一块磁石，如果能顺利搬走，将会很有用处。

    「这可是个宝喔，小心点搬。」

    莱德从剥除的外壳厚度计算出坚固程度，缩减了偏流光炮的功率照向物体。苍白的光针慢慢滑过表面后，铁板就像旧砖块似地轻易剥落。

    「很好，你挺厉害的嘛。」

    得到称赞让莱德打从心底觉得高兴，就在他露出微笑的时候。

    本来应该无声无光的海底，一瞬间染成了鲜红色。

    正确来说是驾驶舱内被特别警戒色所填满，刺耳的警报声在头盔内响起。

    「莱德……？」

    当贝萝丝对捷霸突然停止动作产生疑惑时，她的机体遭到冲撞，整个弹了出去。

    「呜哇啊啊！」

    莱德把贝萝丝机推进沉船的船舱里藏起来。威胁正在逼近。

    他立刻与船舱拉开距离，捷霸让感应器展开全面搜索。

    「确认敌影，必须迎击。」

    「重新确认一递！」

    「固有反应，分析完成。可能性，百分之九九，九七。」

    那纯粹只是偶然。

    其中一头，不慎进入了平时几乎从不出没的海域。

    而莱德不幸地过上了它。

    在只有采照灯光的海底黑暗中，外围发出翠绿色磷光的白色生物畅行无阻地来回游动。

    敏捷的动作来自于躯干中央——或者应该说捕食口周围生出的多达十只的恐怖触手，身体左右两侧一字排开的巨大眼睛通通瞪着自己。扭动着柔软躯体跋扈于海中的姿态，对莱德造成了原始性的忌讳与憎恶的激情。

    「认定对象为黑迪亚斯。」

    ——黑迪亚斯！

    虽然未能目测到特有的外骨骼，但既然固有反应一致就错不了。

    人类的公敌。赌上种族存续对抗的天敌。

    就在短短的一瞬之间，所有思考均告中断。

    从出生以来就支配着莱德的使命感，甚至凌驾于理性与感情之上。

    「开始交战，歼灭黑迪亚斯！」

    「了解。」

    就以必须击毙的敌人在眼前跋扈这点而论，深海的黑暗与那无垠的宇宙并无两样。

    不消灭对手，死的就是自己。

    这唯一的念头，让全身汗毛直竖。跟随着血液沸腾的同时头脑中心急速冷却的陶醉感，莱德对必须扫荡的敌人发动了攻势。

第二卷 04 A Soldier's Fate 士兵的使命

    1

    比人型机大上数倍的巨大怪异生物，以剖开或是攫取海水般的动作，有如飞行似地四处游动。

    捷霸让头上亮起质量球体的光环，试图从背后高速接近敌人。它启动武装，瞄准了显示在萤幕上的生物。

    「住手！那是鲸乌贼，不要对它出手——」

    贝萝丝机的无线讯息叫喊着。

    不等她说完，捷霸的机体中央便发出激烈光芒，放射出重力震荡波。

    环状的能量光束一直线前进。但在即将命中的那一刻，敏锐地产生反应的怪异生物——鲸乌贼却触手一挥，躲开了这一击。

    光束的半径渐渐缩窄，集中于一点的瞬间，翻转的能量变成了巨大的爆炸。惊人的冲击波扩散开来。虽然捷霸与鲸乌贼都挺住了，但贝萝丝的人型机却没有这个能耐。

    「呜啊！」

    整个机体受到剧烈摇晃，驾驶座不断地颠倒翻转。

    莱德在头盔底下懊悔着没能直接击中敌人。

    「啧！」

    「海水干涉造成瞄准精确度降低。修正完成。」

    「下次一定要打中！」

    「快回来，莱德！」

    好不容易恢复态势的贝萝丝死命地呐喊。

    「不能刺激它，会让它变得更凶暴，——呜！」

    一阵冲击从背后压上来。

    人型机的狭窄视野只不过看丢了一瞬间，鲸乌贼已经绕到她的背后。触手缠住了机体用力挤压，发出冻结般的吱吱声。

    「糟了！」

    她立刻扳动操纵杆，紧急抛弃兼具压载功能的双手双脚。叉将浮筒中的水排出，使得包括驾驶座在内的躯干部位获得浮力而上升。

    触手继续挤压缠住的手脚，轻易地将它折断。

    捷霸抓住这个破绽，再度放出光束。

    「吃我这一招！」

    瞄准一点的光束针向前伸去，命中了鲸乌贼的一部分。泥浆与鲜血像烟尘般卷起，肉片四处飞散。反作用力让贝萝丝机一面打转一面飞了出去。

    但还没有杀死敌人。

    「第二弹填充！」

    「建言。在水中使用光束兵器缺乏效率。也请考虑到对僚机的损伤。」

    他同时看见以凶猛动作蓄势待发的敌人，以及失去控制在水中漂荡的人型机。再这样遭受冲击波的波及，贝萝丝机有可能会撑不下去。

    「既然如此！」

    他咬紧牙关，让捷霸加速。向鲸乌贼的怀中突击。

    冲突的刹那间，鲸乌贼大大张开了它的触手。长在中央捕食口周围、与黑迪亚斯如出一辙的尖锐牙齿掠过装甲。

    莱德以毫厘之差躲过捕获动作，抓住敌人的胴体，双臂交叉。他不顾触手缠绕着机体，勒紧了发电机功率提升到最大限度的手臂，深深陷进敌人的体表。

    「住手——！」

    抛弃了手脚，无计可施的贝萝丝发出空虚的呐喊。莱德不予理会，继续加重勒紧的力道。

    最后，机动兵器的惊人膂力终于扯裂了敌人的表皮。

    莱德咬紧的牙关之间不停发出低吼。

    还不能松开。直到让敌人断气。

    就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因满腔的狰狞杀意而霍然睁大的瞬间。捷霸的双臂一口气压烂了鲸乌贼的身体，从正中央将其活生生扭断。

    一种说不上像惨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轰然响起，红黑色的血雾与内脏爆发性地喷出。

    贝萝丝愕然地睁大双眼，哑口无言。

    绝不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眼前化为现实。竟然在这个熟悉的海域遇见鲸乌贼，而且还——杀了它。

    随着黏稠的大量血液渐渐溶入海潮当中，鲸乌贼的肉块也慢慢下沉。

    捷霸浑身浇满敌人鲜血的模样，确实不负歼灭兵器之名。

    莱德睁大着失神的两眼，在头盔中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6

    让打捞同伴连同人型机一起回收后，贝萝丝这才终于回到加尔冈缇亚。

    手脚被扯断的人型机的胴体躺在甲板上。深深划在外壳上的鲸乌贼的爪痕惨不忍睹。

    只要走错一步，那个就成了我的棺材了——

    贝萝丝咬紧嘴唇低头看着人型机时，承揽连结作业的乔出声唤她。

    「唷。真凄惨啊。」

    「别闹了。我没心情开玩笑。」

    「我想也是。外星人刚才从天上飞回来罗。」

    「……喔。」

    回想起痛苦的瞬间，贝萝丝苦涩的眼神低垂下去。

    乔以巧妙地同时含有同情与责备的冷淡语气说：

    「听说他杀了鲸乌贼是吧。你发出的无线电转眼间就传开了，事情闹大啦。」

    她无话可回。

    查遍了所有文献与资料，也只得到少许素描与关于生态的假说罢了。就是找不到任何杀死鲸乌贼的事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面对在海洋之神号的指挥桌上摊开的资料，莉婕特苦于不知该如何对应。佛朗吉、克朗等大船主都到场了，沃姆也从护卫船团被叫来。

    「鲸乌贼是自古以来人们视为神圣存在的生物。如今竟然毫无意义地滥杀它……这对靠海维生的人来说是犯了最大的禁忌。」

    「莱德……你究竟在想甚么……！」

    莉婕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头。

    「居民们早已开始产生动摇。」

    佛朗吉发言。

    除了杀害鲸乌贼这件事之外，如何解决船团居民之中产生的不安，也是亟需考虑的问题。

    克朗面色凝重地交叉起双臂。

    「甚至还有流言说会遭到诅咒咧，伤脑筋。」

    「先不论那些迷信……毕竟始作俑者是他啊。大家会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关于海洋，有几项真假难辨的禁忌。莉婕特并不把那些事放在心上，但关于鲸乌贼的禁忌却又是另一回事。

    对象是实际存在的生物，有可能成为实质威胁。而且杀死这种生物的，还是在船团当中处境尴尬的莱德，更加深了大家的不安。

    「希望别发生甚么事就好了……」

    莉婕特的不安却成真了。

    从打捞海域独自返回船团的莱德与捷霸，直接降落在他们的据点机库。

    从开放的上层舱门可以看见露天停机的捷霸，一大堆人远远地旁观，有的是怀着害怕与好奇的心情来看热闹，也有人对它投以畏惧或憎恶的眼光。

    一听到消息，皮尼欧马上丢下工作冲出去，粗鲁地推开人群，往机库内俯瞰。

    伫立于船底的捷霸，浑身血淋淋地沾满了鲸乌贼的血与内脏，在众人面前暴露着异样的外貌。

    皮尼欧惊愕地瞪大的双眼中，带有激动的光彩。

    与那些海盗截然不同，鲸乌贼是受到所有讨海人恐惧忌讳的禁忌。莱德与捷霸却是能不当一回事地击毙这种生物的存在。

    只要有他们在，我长年以来的誓愿就能实现。曾几何时试着封印起来的憾恨，终于有发泄的一天。

    光彩更为加强，化为野心的烈焰。

    莱德用镊子采集附着在捷霸肩头上的肉片，慎重地放进微量离心管内。

    「拿去。」

    驾驶舱内的支撑架将离心管吸了进去。

    「要花多少时间。」

    莱德一边问，目光停留在装甲的缝隙上。

    「遗传因子的增幅与分析推测需要四小时。」

    「尽快。」

    黑迪亚斯——贝萝丝说那是鲸乌贼。这应该是那个异生物的爪子吧。挖出来一看，跟黑迪亚斯的爪子没甚么两样。

    「了解。不过，与固有反应分析出现不同结果的可能性很低。」

    「我明白。我是想知道地球的黑迪亚斯是否有独特的性质。」

    「了解。」

    瞪着被血弄脏的爪子，莱德陷入沉思。

    触手扯断并压烂贝萝丝机的手脚的模样，让莱德鲜明地回想起与黑迪亚斯重复过无数次的战斗。连同Closer-Pass一起遭到攫获，被简并爆炸的闪光吞没时友军发出的临死惨叫在耳里回响。

    黑迪亚斯的侵略，已经扩及地球——

    这颗星球与战线究竟相隔多远，至今仍未查明。

    然而，人类唯一可能尘存的行星上竟然也有黑迪亚斯的踪影，是绝对无可容忍的事实。

    遇到的黑迪亚斯是违反常态的个体，还是已建立起某种规模的群体？贝萝丝称它为鲸乌贼，船团居民是如何看待黑迪亚斯这种存在？

    想到这里，脑中产生一种可能性。

    难道是自己把那种生物从宇宙带来地球的吗。

    在最后的战斗宙域中被虫洞吞没时，也许黑迪亚斯也一起掉了进来。然后跟自己一起坠落地球，在人工冬眠的半年间以惊人的生命力大量繁殖——

    不对，这个说法有矛盾。

    虽然两者的触手与软体组织十分酷似，但鲸乌贼没有独具特色的螺旋状外骨骼。就算说是适应了地球环境，半年的期间似乎也太短了。

    而且之前他就听贝萝丝提过鲸乌贼这个名称。听她的语气，这种存在应该属于一种常识。既然如此，那种生物应该早在更久以前就存在了，而不是只有半年。

    搞不清楚。知道的太少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地球的黑迪亚斯对人类而言也是忌讳与威胁的对象——

    「少尉。」

    听到捷霸的呼唤，莱德的意识回到现实。

    「对于地球型黑迪亚斯可以进行生物学分析，但无法获得侵略战略上的情报。」

    光是分析遗传因子当然不可能获得那么多情报。

    「我会从船团搜集情报。我需要知道整体的数量与行动范围——」

    「有人接近。」

    他反射性地转动视线，看到艾咪伫立在机库的猫道上。

    她的脸部不带感情——就像无风的日子。

    专心听着听诊器的欧达姆，注意着不表现出感情，从病人的胸口取下了听头。

    「好了。您自己觉得怎么样呢？」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装得若无其事。在规则性的心悸中不时混杂着踉呛般的心跳，现在仍残留在耳里。

    「最近身体状况还不错。托医生的福。」

    两人认识已不是一、两年了。合起胸口衣服的斐尔洛克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泰然，欧达姆悄悄别开视线，望向窗外的景色。

    「别老是忙着处理公务，偶尔也该给自己放个假。您不妨搬到绿意盎然的母船……」

    「我就是喜欢这里。」

    斐尔洛克祥和地打断他，接着说道：

    「我已经不能走路，但这双脚还记得这个船团的广阔。这双眼睛与耳朵还记得船上有些甚么样的人。我想永远守护住在这里的人们的笑容与声音。那是我活过这辈子的证明。」

    直到这一刻，他的眼里都还看得见为了生活而辛勤流汗的人们吧。潮起潮落，人们的日常营生也没有中断的时候。

    「……真是说不过您。」

    欧达姆耸耸肩。这个人总是能如此屹立不摇……

    「在您正需要保重的时候，船团却似乎惹到了鲸乌贼，真是……」

    欧达姆脸色一沉。斐尔洛克的视线静静低垂。

    「不管到了几岁，总是会遇到新的经验。」

    「哦，您的意思是您不害怕？」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不过不管遇到甚么样的现实，都只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才有权利去面对。」

    「权利吗……」

    因为活着——才有这份特权。

    无论是好是坏，亲身经历的事物总是无可取代的贵重经验。

    「当然，如果我无力看到最后，那也只好托付给后辈了。」

    彷佛见识到了老兵的觉悟，欧达姆笑了。「您说得是。」

    「你们也听说过吧！说鲸乌贼的地盘里，藏着谁也没探索过的宝藏！」

    五个男人不置可否地面面相觑。

    在聚集于甲板上的同伴们面前，皮尼欧正在极力主张。

    「由我们去把那些宝藏捞起来！金山银山！据为己有！是不是？还没有人潜入鲸乌贼的巢穴过耶！」

    同伴们以狐疑的眼光看着他夸张的动作。

    「重点来了。真的有人确认过它们的巢穴里有宝藏吗？」

    皮尼欧一时说不出话来。面色凝重地垂下双眼。

    「……有。亲眼确认过的人，告诉我之后……就死了。」

    沉眠于鲸乌贼巢穴中的宝藏。

    对于靠海维生的人们来说，那是个浪漫的传说，也是过去将无数勇于探索的人拒于门外，困难的代名词。

    探索者有的攻击鲸乌贼群，试图驱散它们；有的则是想趁其不注意时钻进去；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成功。不过，似乎是真的有宝藏。因为那些少数保住一条小命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皮尼欧就是幸存者之一。总有一天要再度前往探索，是他的毕生宿愿。

    然而相对于他的热情，同伴们却都裹足不前。

    「我、我们是维修师耶，又不是干打捞的！」

    「天底下有哪个白痴会去跟鲸乌贼硬碰硬啊！」

    有啊，皮尼欧火大起来。

    「就是那个铁皮佬！对它来说怪物又算甚么！」

    浑身鲸乌贼的血与内脏，伫立在机库内的捷霸，散发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魄力。大家都以为就算能一瞬间歼灭海盗船团，终究还是对付不了鲸乌贼。然而，那个黑色巨人却办到了。它真的能杀死怪物。

    「你、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已经把他拉拢过来了吧！」

    一针见血的问题令皮尼欧不禁畏缩。他一时激动而把同伴都找来，其实根本还没找那两个关键人物谈过。

    皮尼欧虚张声势。

    「这还用问吗，接下来再慢慢地……」

    维修师们一下子全没了劲。

    「搞什么啊！根本八字都还没一撇嘛！」

    「等你笼络到那个宇宙少年跟铁皮佬再说吧。」

    「解散，解散！」

    「喂，等一下……等一下啦！」

    扫兴地散去的同伴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剩下皮尼欧一个人，懊恼得咬牙切齿。

    叱责声传到了会议室外面。

    「你跟在他身边都在做些甚么！竟然让他对鲸乌贼出手……绝对不能跟鲸乌贼发生冲突，这不是常识吗！」

    被叫到海洋之神号问话的贝萝丝，对于莉婕特的责备无话可说。一起被叫来的莱德，则表情僵硬地默不吭声。

    莉婕特用手指敲了敲桌上堆积的文件。

    「各船船主也越来越不安。有这么多人要求我们拿出对策。」

    「……我不想找藉口。事前没有提醒他是我的错。」

    贝萝丝也能体会莉婕特的愤怒。

    每一头鲸乌贼都拥有可怕的力量，而且集团的数量无以计数。它们的巢穴可说是名符其实的魔鬼海域。但因为它们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巢穴，所以只要审慎选择打捞的海域，就几乎不会碰上它们。

    然而只要可能性不是零，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偶然离群的一头鲸乌贼，好死不死竟然被莱德给碰上。既然要潜入海里，可能性再低都应该先说清楚才对。贝萝丝侮之莫及。

    「也就是说……」

    目光落在立体翻译影像上的莱德低声说：

    「其他还有很多只了。那么我，为了完成使命，今后也会继续这样做。」

    「你……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

    莉婕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莱德竟然不假思索地想触犯加尔冈缇亚……不，是靠这片海洋维生的所有人的禁忌。这绝对无法容许。

    至于莱德也不肯让步。

    「黑迪亚斯奈厄泽安格费尼斯克恩姆贝奥突逼格南姆厄尼乌安克！」

    「黑迪亚斯是人类的共同威胁。除了歼灭战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那是你自己认为。我们没有任何必要杀死鲸乌贼！」

    「突逼格莱夫旺赫路！迪路格南分肯！」

    「威胁必须斩草除根，否则将没有真正的安宁。」

    莱德是为了与黑迪亚斯这种存在战斗而生，短暂的人生都奉献给了军旅。他驾驶机动兵器实际投身战斗，失去了众多同伴。不克敌人恐怖的生命力与攻击力，同盟至今仍未能回避灭亡的危机。黑迪亚斯对他来说，是必须拚个你死我活的天敌。

    而对于加尔冈缇亚——活在地球上的人们来说，鲸乌贼确实是强大的威胁。但鲸乌贼并不会捕食人类，也不会跟人类抢夺生存必须的某些物质。

    当然，过去曾经有人不小心靠近鲸乌贼，遭到袭击而伤亡。但那些只是不幸的偶然，或是逞能的结果。

    避开鲸乌贼的行动范围，是在这些贵重的经验智慧累积下确立的应对法。只要互不侵犯就没事了，莱德却想胡乱杀害鲸乌贼，莉婕特觉得他这只是在扩大危机。

    「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在加尔冈缇亚！」

    这里不是莱德待过的战场。想把鲸乌贼跟黑迪亚斯混为一谈是他的自由，但如果他还想把对付黑迪亚斯的那一套也带进来，只会徒增船团的混乱与危险。

    莱德定睛回瞪着语气强硬的莉婕特。

    莉婕特想遵守至今建立的自然法则，莱德则坚持不肯改变信念，就在两人互不相让，沟通始终没有交集的时候。

    「莉婕特。」

    佛朗吉出现在通往舰桥的阶梯上。

    「船团长说想听听整件事的详细内容。」

    「正好。他们都在。」

    「你打算让船团长听见刚才的争吵？」

    低沉的劝告让莉婕特无话可说。谁都感觉得出来最近斐尔洛克的身体状况不佳。

    「……好吧。由我向船团长报告。你们可以走了。」

    在总算恢复冷静的莉婕特催促下，贝萝丝与莱德一同离开会议室。莱德将激情隐藏在侧脸之下，贝萝丝还来不及叫他，就迳自离开了通道。

    这时，她听见一个微小的声音叫住了同样走出会议室的佛朗吉。

    听出那是皮尼欧的声音，贝萝丝不禁竖起耳朵。

    「什么！」

    但她只听见佛朗吉惊愕的声音，皮尼欧低声耳语的内容则完全听不到。

    知道能够杀死鲸乌贼，皮尼欧是不可能保持冷静的。贝萝丝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注视着他的背影。

    3

    艾咪在通往机库船的通道上等着莱德。

    对于触犯禁忌的莱德，艾咪担心得不得了。明明好不容易加尔冈缇亚的人们才要接纳他了，却发生这种事。

    她问莱德莉婕特对他说了些甚么，但莱德面色凝重地不肯回答，只说想见贝贝尔。

    不得已，艾咪只好带着莱德回家。一抵达斯廷法利号的家里，莱德马上向坐在床上的贝贝尔发出一连串问题。

    「告诉我黑迪亚斯……鲸乌贼的事情。它们的数量大概多少？战斗力呢？有没有弱点？」

    「等等，等一下啦，莱德。」

    端着茶具回来的艾咪也责备他。

    「你又想伤害鲸乌贼了吗？绝对不可以！」

    「鲸乌贼虽然一遭到攻击就会变得凶残，但从来不会主动袭击人的。」

    「对啊！你难道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被姐弟俩连声制止，莱德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

    「不可能。那是必须赶尽杀绝的敌人。你们为什么不懂！」

    「你为什么来到地球还想继续打仗？不要把你们的战争带到这里来！」

    「现在是你们的文明，卡利威弗力翁迪亚乌路特诺伊格！」

    「我听不懂你在说甚么啦！」

    莱德情绪激动地讲回了同盟语，捷霸透过通讯器进行口译。

    「现在是你们的文明尚未成熟，所以黑迪亚斯没把你们放在眼里罢了。」

    「吠拓斯门札盖拉杜奇赛！迪亚威伊斯安驼！」

    「发生冲突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当威胁到来，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怎、怎么会……」

    「拓毕格夷德门华美文？克德帮提斯盖鲁拓一克？天雷斯拓分克伊斯恩肯伊格肯年迪内叶结沙！」

    「有研究具体对策吗？对于将来文明发展的远景呢？你们不思考这些问题，只顾着跟人类同胞相争。」

    艾咪与贝贝尔都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才好。并不是因为无话可回，而是自从他们能够与莱德沟通以来，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激动。

    稍微平静下来之后，莱德以劝告般的语气低声说：

    「等对方表示敌意就太迟了。我得在那之前，击溃敌人。」

    「莱德……」

    「你非得这么做吗……？

    继续讲下去也得不到有益的资讯。他不去看姐弟俩悲伤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是为了杀死它们而活的。」

    莱德的内心，已经完全回到了做为军人的自我。眼前出现鲸乌贼，知道它与黑迪亚斯是同一种生物，除了击毙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选择。

    转身离开时，贝贝尔在他的背后轻声说：

    「其实你不需要那样做的……你就是你自己啊。」

    莱德一时止步，但还是没有回头，就离开了屋子。

    啪答一声关上的门，在艾咪泡的热茶上震起了一点轻波。

    「如果你在打什么歪主意的话……劝你还是算了吧。」

    贝萝丝把皮尼欧带到没有人影的甲板上，开门见山地说。

    「你在说甚么啊。」

    「你想利用莱德与捷霸，前往鲸乌贼的地盘深处。」

    穿帮了……皮尼欧知道装傻也没用，便光明正大地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

    「有甚么不可以。他们不是能对付鲸乌贼吗？如果那里面有宝藏，不就可以通通挖出来了！」

    「就算要让船团涉险你也不在乎吗。不管你捡到什么，只要不能成为加尔冈缇亚的力量就没有任何意义！」

    贝萝丝厉声斥责，皮尼欧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当然会有用了！至今从来没有人去探索过，史无前例喔？前所未闻的宝藏耶？怎么样，你也一起来吧。身为一个打捞人一定蠢蠢欲动吧！」

    「抱歉。我对小孩子的探险队没兴趣。」

    「什么……！」

    被对方以难听话一口回绝，气得皮尼欧火冒三丈。他把脸逼近贝萝丝，但她一点也不怕。

    「你想捡的，不过是做了甚么丰功伟业的浅薄自尊心罢了。自己不能潜水就利用别人，这样就够让你满足了。」

    「你说甚么，贝萝丝！」

    粗壮的手臂抓起了贝萝丝颈边的衣带。

    皮尼欧无法潜入海中。原因出在鲸乌贼身上。贝萝丝很清楚他急着杀掉鲸乌贼的心情，也知道自己现在是感情用事。但她非得趁现在阻止皮尼欧，不然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她一步也不能退让。

    皮尼欧以凶狠的眼神瞪着贝萝丝，但不久便松开手臂，将她一把推开。

    他突然转过身去，一拳狠狠地捶在附近的连结器上。

    「……就算我说……我是为了替老哥报仇也不行吗。」

    他的背影微微颤抖，以痛苦的声音勉强挤出这句话。

    皮尼欧比谁都敬爱的亲哥哥，被鲸乌贼杀了。他的哥哥开着人型机，挑战沉眠于巢穴里的宝藏，然而力有未逮，就这样死在弟弟的眼前。

    从那时候以来，皮尼欧就无法潜入海里。每当他想这么做时身体就会吓得缩成一团，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破裂，让他无法动弹。只要他一天不能潜水，就一天无法忘记这份哀痛。

    总有一天要宰了鲸乌贼。替哥哥报仇。

    他一直怀抱在心的夙怨，因为莱德与捷霸的出现而死灰复燃。

    这一切贝萝丝都明白。虽然明白，仍然不得不说。

    「那也只是你的梦想罢了。」

    贝萝丝如呼吸般轻轻道出，刻意冷淡地加以否认。

    但皮尼欧却不能倚靠她的温柔。

    单膝跪在机库里的捷霸，规律性地移动内建天线的翼状构造，对上空进行探测。

    「连络上同盟了吗。」

    「至今没有回答。」

    「座标的定位呢。」

    「必须有更多行星公转的观测视差，才能进行分析。」

    「可恶……」

    莱德掩饰不住焦虑之情。自从与鲸乌贼——黑迪亚斯产生接触与杀伤以来，他就无法压抑自己的冲动。

    捷霸发出电子呼叫音。

    「生物样本分析完成。」

    「结果呢！」

    「虽然外骨骼的组成为了适应环境而产生变化，但就遗传因子的构造而论，与黑迪亚斯没有任何差异。判定为同一物种。」

    「果然！」

    不只是固有反应分析的结果，从遗传因子来看也是同一种生物。它们就是黑迪亚斯。是与人类水火不容的存在。

    「采取歼灭方针并没有错。这也是为了地球人类好。他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推测。与至今语言分析结果比对之下，地球人类对生存战略的定义，可能与同盟存在极大差异。」

    「什么意思？」

    捷霸的AI稍微停顿了一下，找寻可回答的答案。

    「在同盟标准辞典里，找不到答案回答阁下的疑问。不过，在地球语里有。」

    「说说看。」

    「共存共荣——据推测，指的应该是放弃控制生态系。」

    莱德的两眼稍微睁大。

    鲸乌贼应该是会对地球人类带来危险，威胁生命安全的存在。就像黑迪亚斯那样。但他们竟然根本不打算控制这种天敌？

    ——完全无法理解。

    隶属于人类与否。

    对人类银河同盟来说，异种生物只可能是两者之一。

    在必须维持精密人工环境的同盟，所谓共存，就是允许对人类无害的事物存在。所谓共荣，就是认定并允许对人类有益的生物繁殖。

    当然，黑迪亚斯不属于任何一种。一方的繁荣，直接等于另一万的衰亡。

    然而，地球人类却将两个词语连起来，并赋予它超乎想像的意义。

    生命遭到对方威胁，却不尝试驱逐——这种生存战略，对莱德而言根本是甘于弱势的输家理论。

    由于杀死了鲸乌贼，加尔冈缇亚进入了戒严态势。比平常更多的巡逻用滑翔翼飞上天空进行严密监视，绝不看漏任何一个徵兆。

    当血红的残照开始笼罩四周时。

    牵着钢丝顺风飞行的一只滑翔翼，以双筒望远镜发现了异状。

    「海银河活性化了！从没看过这种状况！」

    对着无线电发出的声音，传到了脚下的起飞场。

    起飞场上聚集了预备在天黑之前回到自己船上，等着起飞的鸟人们。所有人听到无线电的声音都开始哄动，还有人发出小声惨叫。

    有人指着远洋喊道：

    「喂！那不是鲸乌贼的……！」

    太阳下山，逐渐变暗的水平线上，喷出了翠绿色的极光光团。

    既非升雷也不是回流银河，缓缓摇曳的光辉彷佛具有生命，散发不祥的氛围，一部分还发出特别强烈的光辉，好像在主张甚么事情。

    艾咪也在惊惶的人群当中。

    「让一让！」

    她立即背起滑翔翼，推开周围的同伴。

    「哇，喂！」

    她冲向起飞场，同时打开滑翔翼，往外踏出。

    让滑翔翼乘着有些沉重的风飞起，坚强的眼神望向前进方向。

    ——莱德。

    鲸乌贼正在接近。现在的莱德不可能按兵不动。

    莱德一定又会去杀害它们。她绝对不能让莱德这么做。

    非去不可。虽然不觉得自己去了能怎样，可是。

    艾咪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紧紧握着滑翔翼的把手操纵飞行。

    「海中有复数移动物体正在接近。」

    捷霸的感应器也侦测到远洋的异状。

    在十四号连结器附近切削笛子的莱德，听到捷霸的报告，惊愕地睁大双眼。

    「由推进噪音推断，可能是黑迪亚斯。」

    「！」

    扣住光线枪扳机的手指不禁加重了力道，烧穿了黑迪亚靳的爪子。莱德把出现裂痕的笛子扔到地上，喊道：

    「过来，捷霸！」

    单膝跪在机库里的捷霸的眼睛亮起了灯光。它即刻启动重力装置，机体在能量环的牵引下漂浮起来。

    地球人类的生存战略跟我无关。对抗并抹杀黑迪亚斯，才是我生命的意义。

    我有使命，有可供战斗的武器，有必须击毙的敌人。

    长久的待机结束了。这里就是战场。

    飞翔而来的捷霸在上空翻了一个筋斗，然后在连接臂上跪下。落日的火红景色让蓝色辉线格外鲜明。

    莱德毅然决然地抬起头，发出清脆的跫音走上连接臂。激情已然匿迹隐形，显现的是驾驭歼灭兵器之人的伶俐。

    只听见啾的一声，葛雷鼠飞越了莱德的肩头，赶到他的前面。它在莱德的脚下竖起了皮毛，像在威吓对方。

    一个细小的脚步声追过停下脚步的莱德，挡在通往捷霸身边的路上。

    莱德注视着对方。

    艾咪也直直地回望着他，大大地张开双臂。

    「不要去。拜托。」

    4

    接到来自巡逻队的紧急连络，海洋之神号的舰桥顿时变得慌乱不堪。

    船员们进进出出，报告陆续进来。

    「声纳接触，一〇点钟方向！数量非常庞大！」

    「听见声音了，确定是鲸乌贼没错！深度，约三〇！」

    「三〇！」

    负责护卫船团的沃姆极力压抑住惊愕，暂且做出指示。

    「巡逻人员增加一倍！各艘护卫船靠近船团后待机！」

    「是！」

    莉婕特双手撑在指挥桌的海图上，游移的眼神中满是混乱与苦涩。

    「怎么会……不可能。」

    「如此大量的鲸乌贼浮上这么浅的海面，可是史无前例啊。」

    就连身经百战的沃姆，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现象。

    「究竟该如何应对……」

    「再这样下去，双方的航线就要交错了！」

    航线预测报告让她霍然抬起头来。就在想不出有效对策的状殷下，危机正步步进逼，欲将加尔冈缇亚一口吞噬。

    混乱情况在街上，也有如野火延烧般蔓延开来。

    「是鲸乌贼！鲸乌贼群逼近了！」

    只不过是某人这么一叫，路人一下子全慌了手脚，接着响起的警笛更恶化了混乱情形。

    父母把孩子抓起来扔进屋子里，商店纷纷关门暂停营业。

    在海中探索的打捞业者的人型机立刻被捞回船上，一架接一架地收进机库里。

    「都是因为收留那个外星人才会这样，妈的！」

    「呜喔，救命啊——！」

    「请息怒啊——！」

    有人杀了一头鲸乌贼。而现在，鲸乌贼群正一直线地往船团而来。

    事实上，并没有几个人正确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有人咒骂始作俑者的少年，有人向神圣的存在祈求饶恕，对于触犯禁忌的未知恐惧让人们忐忑不安。

    缠绕着极光的光虫形成海银河，往加尔冈缇亚延伸而来。

    在翠绿色的光芒中，无数鱼影互相重叠、交缠，游过海中。

    数量惊人的鲸乌贼，以一丝不乱的行军朝着船团前进。

    海洋之神号的情势依然紧绷。

    莉婕特第一个注意到此时出现的斐尔洛克。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正代表了她内心的不安。

    「船团长！」

    斐尔洛克拄着拐杖，吃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后，命令旁边的船员。

    「关掉警笛。」

    「呃，是！」

    他走向莉婕特，严肃地告诉她：

    「我来指挥。可以吧？」

    「呃，好的，当然！可是……」

    莉婕特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不知道船团长能有甚么好法子。

    斐尔洛克拿起一旁的麦克风，发出声音。

    「我是船团长斐尔洛克。请所有人注意。」

    无可撼动的庄严语气在加尔冈缇亚的每艘船上回荡。

    「鲸乌贼群正在接近船团。据推测，规模相当浩大，不过只要我们正确应对，就不会发生危险。接下来为了尽可能不刺激到鱼群，我们将关闭加尔冈缇亚的所有动力！」

    即使舰桥上的所有人无不惊愕地僵在原地，斐尔洛克也未显现出丝毫胆怯。他暂时关掉麦克风，然后再度转向莉婕特。

    「莉婕特。由你来向各船舰发出指示。不得漏出一点光线或声响！」

    「我、我明白了！」

    舰桥所有人员一齐采取行动时，斐尔洛克再度握住麦克风。

    依照船团长的指示，加尔冈缇亚上的所有灯光陆续关闭。就像自己销声匿迹那样，船团都市化为一片剪影，融入夜晚的黑暗里。

    有些人型机回船时绞车的电源被关闭，就那样挂在半空中。

    渔船、工厂、商店、农场——支撑加尔冈缇亚的所有船舶纵然内心惶惧，也只能仰赖唯一能信赖的人，停止他们的活动。

    「动力停止后，全体居民请于原地待机。切勿发出不必要的声音。」

    螺旋桨也停止运转，只剩下惯性让船团缓缓前进。

    「主电源关闭！」

    斐尔洛克宣布的同时，剩余的些许光明也消失了。

    在曾几何时只剩下星光照耀的海上，加尔冈缇亚化为深邃的黑影沉入夜里。

    一切灯火尽皆消失，四周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光虫发出的翠绿色淡光形成光源。

    在两人初次对话的连接臂上，莱德与艾咪相持不下。

    莱德的信念相当坚定。

    但莱德并不想硬是推开艾咪，他耐心十足地等着艾咪自己主动放弃。至于艾咪张开了双臂，也坚持不肯移动一步，蕴藏坚强意志的炯炯双眼没有任何游移。

    不知道过了多久。先认输的是莱德。

    「……请你让开。」

    「不要！」

    「……没办法。」

    他将手放在艾咪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啊……」

    纤细的身躯很轻易地就被他推开了。

    莱德踏上捷霸伸出的左臂。但艾咪踉跄着抱住了他的腰。

    「不行啦！你别去，求求你！」

    「放开！为什么叫我别去，我要战斗跟你们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

    「你在担心船团吗。那么我不会再给你们造成困扰。我会离开这里。我一个人战斗！」

    「不是的！我不希望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是我——」

    是我。

    是我不想让你去。不想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跟鲸乌贼战斗。

    是我不希望莱德为了这种事，而离开加尔冈缇亚。

    是我——

    这时另一个人出现了。

    两人稍稍停止争执，转向脚步声的方向。

    「莉婕特……」

    在对全船做出灯火管制的细微指示后，她想到莱德与捷霸很可能擅自采取行动，就带着卫兵赶过来。

    莉婕特以冰冷的声音提出警告。

    「我说过了，请你遵从我们的判断。」

    「我拒绝！」

    莱德蕴含着怒气的回答，并不能让莉婕特畏缩。

    「这可由不得你。如果鲸乌贼攻击了船团，那就随你高兴。但如果它们没有出手，我就不允许你擅作主张！」

    她举起手枪，将准星对准了莱德。

    背后的卫兵也跟进，将两支机关枪的枪口对准他。

    相反地，莱德却没有要拔出光线枪的样子。

    莉婕特非常清楚。她手上的枪，在背后侍立的捷霸面前形同玩具。就算她真的扣下扳机，不，在手指使力扣下扳机的瞬间，她就会被光针刺穿，灰飞烟灭吧。所以莱德才不拔枪。

    即使如此。

    她仍然不能放下这把手枪。面对恳求或怀柔都不管用的莱德，她必须表示出绝不放行的意志与觉悟。以生命为赌注的，反而是手中有枪的莉婕特。

    两个凶猛的决心静静冲突，过了片刻。

    突然，如地鸣般的响震从脚底下传来。

    莉婕特、莱德与艾咪都察觉到异状，低头看去。

    光虫的磷光，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显得格外眩目。

    在它的底下。

    硕大身躯拖着粗壮触手的影子——一大群鲸乌贼开始通过船底。

    轰隆轰隆的重低音震荡着整支船团。

    影子一个接一个出现、消失，然后再度出现。它们互相交缠，不时还会掀起大浪，在海面上现身。

    想不到数量如此庞大——

    可谓无数的大量鲸乌贼，在船团正下方的海里前进。

    远远超出预料的鱼群威容，足以削弱直到刚才还支配着莱德的斗志。凝聚于自己正下方的可怕敌人以及其数量让他哑口无言，几乎忘了呼吸。

    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鱼群行进，让加尔冈缇亚的人们无不屏息。

    每一艘船的船底都被照亮，耀眼的海浪拍打着船舷。

    在正下方移动的超大质量，有如共振般轻轻地摇动着整支船团。

    漆黑的幽冥之中，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与低吼般的轰鸣充斥四周。

    停止的动力机械。

    无人伫立的人型机。

    只能互相依偎的一家老小。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这段时间内，人们只能忍受触犯禁忌的报应所带来的畏惧。

    斐尔洛克也不例外。

    在船团长始终不动声色的海洋之神号舰桥里，专注倾听耳机的声纳手低声说：

    「现在在船团的正下方——」

    斐尔洛克悄悄闭上双眼。

    他自己对本身的判断也没有绝对的自信。当下的应对法，也不过是从自古相传的知识中类推而来。

    即使如此，身为船团的领导者绝不能慌张失措。众人的不安会扩大为混乱，不消三两下就会引来鲸乌贼的攻击。

    而这种可能性此时正达到最高点——

    身缠光虫的大量鱼影，俨然成为破灭之潮流，轻易地撼动加尔冈缇亚数万人的性命。

    在连接臂上，也持续着无法预测的紧张情势。

    双方各自背负着大义与责任，丝毫不肯让步，在光虫的照耀下持续对峙。

    莱德流露出憎恶的视线，让莉婕特死命压抑住背脊发冷的恐惧感。

    艾咪屏息静观事态发展，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令她饱受煎熬。

    这段时间彷佛会无限持续下去，但没过不久，磷光渐渐转淡，逐渐远去的地鸣为一切画下休止符。

    鲸乌贼全数离去了。

    大量鱼群并未引起破坏或杀戮。

    面对同伴遭到杀害的鲸乌贼，船团保持沉默，避免刺激到它们，使得报复只限于示威行动。

    艾咪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莉婕特瞪着莱德的眼光不变，不过稍微放松了力道。

    但莱德仍然神经紧绷，全身发出令人紧张的杀气。

    「莱德……」

    艾咪伸出手，想轻轻碰触他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肩膀。

    「不要碰我！」

    鞭子一挥似的语气，让艾咪吓得缩回了手。

    眼下的大海当中，只剩下光虫残留的些许磷光。

    「继续留在这里，我将无法完成我的使命。」

    莱德抬起头来，露出她们从未见过的冷静眼神。

    「我是——一个士兵。」

    莉婕特严峻地皱起眉头。

    艾咪顿觉全身失去力气，脑中一下子变得冰冷。她的眼睑深处随即开始发烫，无法阻止眼泪涌出。

    「莱德……不可以……」

    她轻轻摇摇头，泪珠便随之弹出。

    可是她的话语与眼泪，都无法阻止莱德。

    只有这点艾咪心知肚明，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5

    皮尼欧要求与斐尔洛克会面。

    皮尼欧并且要求莉婕特、佛朗吉、克朗与沃姆等人同席，他志得意满地出现在舰桥，开门见山地说：

    「莱德与捷霸我要了。我要跟他们搭档，打捞鲸乌贼的地盘。」

    毫无前兆且有勇无谋的主张，让一旁的莉婕特脸色大变。

    「你……你是认真的吗！」

    「这种事哪能开玩笑啊。」皮尼欧把带来的成堆文件甩到桌上。

    「这些是赞成我的人。我们要离开加尔冈缇亚。好了，快签名！」

    看来这些文件都是离船申请书了。皮尼欧把厚厚一本册子推到斐尔洛克面前，交叉着双臂俯视着他，等他的回答。

    注视着事情发展的佛朗吉向前走出一步。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皮尼欧，而是斐尔洛克。

    「……船团长。我们的船舶也请您批准。」

    看到佛朗吉也把册子放了上来，本来冷静的斐尔洛克也不禁睁大了双眼。

    「佛朗吉……」

    「连您都……这是为什么！」

    「您这样的大船主离开，会造成船团的防卫力量锐减的！」

    佛朗吉制止了莉婕特与沃姆的苦苦挽留，对皮尼欧使了个眼色。

    「沉眠在那海底的，是过去伟大时代的遗产。我想尽量试着把它们挖出来。希望你们不要怪我。」

    「怎么、这样……」

    莉婕特哑口无言。如果只有皮尼欧一个人说这种话，或许还能当他一时轻举妄动。但连佛朗吉都表示赞同，还有这么多人决心离开船团，事情就严重了。他率领的船舶在加尔冈缇亚全船当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如果这些船都决定离去——

    「不行……」

    斐尔洛克沉重地开口道：

    「不能为了少数人的私欲，让整个加尔冈缇亚涉险，这种事绝对——」

    突然，斐尔洛克扯住了制服的胸口部分。

    他瞪大了双眼，全身颤抖着趴在桌上。

    莉婕特第一个赶到痛苦呻吟的斐尔洛克身边。

    「船团长！」

    「糟了，快叫欧达姆医生来！」

    有人急急忙忙地去打电话，但不能平息众人的不安。所有人脸色惨白，皮尼欧与佛朗吉也大惊失色。

    很明显是心脏病发作，只要晚了一步就可能丧命。莉婕特抓住仍然痛苦不堪的斐尔洛克，悲痛地大叫。

    「船团长——！」

    眼见不但是自己辅佐的长官，更是如父亲般敬爱之人的突然骤变，莉婕特忘我地不断呼喊。

第二卷 08 Separation 离别

    1

    斐尔洛克的病情相当不乐观。

    抱病率领船团的长年辛劳，加上处理鲸乌贼问题时的负荷，如今的他再也不能离开病床。

    佛朗吉、克朗、沃姆等船团领导干部群与莉婕特，被叫来搬进了医疗器材的斐尔洛克的房间里。

    莉婕特赶到时，船团长的状态让她倒抽一口气。

    手臂插着点滴针，显示器上流过不时蹒跚晃动的波形。身体散发的精力荡然无存，与指挥所有船舰停止时霸气十足的他判若两人。

    进行治疗的欧达姆，已经尽了一切人事。

    斐尔洛克对此了然于胸，面对无可避免的现实，依旧保持着坚毅的态度。

    「莉婕特。」

    他的眼中还蕴藏着坚强的光采，声音中带有威严。

    「是！船团长。」

    莉婕特跑到床边，斐尔洛克抬起了左手。

    「这个——」

    他将握在手里的物品，轻轻放在莉婕特的双手中。

    那是一把钥匙。

    插入部分雕刻的几何图形，与把手部分的精细装饰形成对比。显然不同于一般金属的坚硬材质金光闪闪，外形小巧却沉甸甸地——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接受者的心境使然。

    「这是……」

    莉婕特惊讶地看向斐尔洛克，他也定睛注视着莉婕特。

    「船团就……交给你了。」

    在痛苦的喘息中如此说完后，斐尔洛克眯细了眼，对着她微笑。

    那副微笑反而给予莉婕特不祥的预感，她抓住敬爱如师、如父的男人，握紧了他的手。

    「斐尔洛充船团长！加尔冈缇亚……需要您啊！」

    都到了这种时候，嘴上讲的还是跟职责脱不了关系。为什么就是不能说「我需要您」呢？

    「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实在没有……」

    大大的、干涩的手掌抚摸了莉婕特的头发。

    「已经长这么大了……曾经是那样一个小女孩。这下我终于能抬头挺胸……向你的父亲报告了。」

    「船团长！」

    连同钥匙握紧的手的力道松弛了。斐尔洛克的右手从莉婕特的头发上滑落。

    他了无遗憾地闭上双眼，就像落日消失在水平线上。

    心电仪的波形变得平坦。

    欧达姆量了左手腕的脉搏后，悲痛地摇头。

    「怎么、会……船团长……」

    将仍然握紧钥匙的双手抵着嘴唇，莉婕特泣不成声。大颗泪珠从眼角渗出、滴落。

    克朗仰天长叹。

    佛朗吉与沃姆等人也悲恸地低垂着视线，哀悼独自率领巨大船团至今的男人之死。

    这对加尔冈缇亚来说就像一个分界线，是巨幅变化的预兆。

    来自宇宙的异邦人，也正在面临转捩点。

    「已确认地球的位置座标。」

    捷霸突如其来的报告，让莱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已确认银河同盟标准座标的现在位置。」

    「真的吗！」

    莱德欢喜的喊叫在机库里形成回声，他跑向捷霸。

    「我们可以归队吗！」

    「回到友军势力范围，需要进行超光速航行。单靠本机无法进行。」

    「什么……？求救讯号呢！」

    「本机迫降地球时最早发出的讯号抵达目的地，需要六千五百八十二年又十六小时二〇分钟。」

    「怎么会……这样。」

    六干五百八十二年——他们竟然漂流到连光速都要花上如此长时间的遥远位置。就算从这里发出讯号，当然也要花上相同的时间。短短半年前发出的求救讯号，自然不可能得到回应。

    「本机推测返回本队的可能性为零。」

    捷霸一如平常的语气，反而加深了绝望感。

    莱德漠然地感到全身血液变得冰冷，精神陷入恍惚。

    回不去——了吗。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词句。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投注了他短暂人生的场所。感觉就像失去了立足点，脚踏之处土崩瓦解。

    当他知道两地之间有着六千五百光年以上的无穷距离，他才初次体会到「故乡」这个词的意义。不过，对莱德而言故乡并非阿瓦隆，也不是能触动乡愁、安抚心灵的场所。

    是有着该守护的同胞，以及必须达成的胜利之所在——也就是战场。

    在失意的虚脱感当中，只留下一线希望。

    纵然无法回到那个战场。

    这里也有「敌人」。

    只有战斗，必定能证明我的存在。

    2

    整个加尔冈缇亚，都陷入了失去斐尔洛克的哀伤中

    身穿丧服或配戴黑纱的人群在甲板与连结通道上排成队列，连续不断地前往船头。他们是为了向逝世的船团长表示哀悼，而来到海洋之神号。

    有一群人一边旁观黑色的送葬行列，一边窃窃私语。

    「莉婕特？」

    「真的假的啊。」

    「那么一个小姑娘，行不行啊？」

    「听说是船团长亲自指名的。」

    「我看我的船，也跟佛朗吉那组一起走好了……」

    这些人是各船的船主，正在低声讨论下一任船团长的人选。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的话，大家应该会公认佛朗吉为下一任船团长。但他已经递出离船申请，不再是船团的一份子了。那么从率领船舶的数量来论，应该由克朗继任才恰当。

    然而，斐尔洛克却指名莉婕特。

    她做为船团长候补，的确累积了不少经验，这点大家都不否认。话虽如此，现在就要接任这个地位未免为时尚早。

    「各位船主。」

    说人人到，莉婕特出现了。她抱着几个卷宗，呼吸有些急促。

    「正好各位都在。关于佛朗吉的离船问题，我想跟各位谈谈……」

    听到莉婕特劈头第一句就是公事，船主们都一脸莫名其妙。

    「喂喂，这是现在该谈的事吗？」

    「接下来就是斐尔洛克先生的葬礼耶？」

    听到对方不悦的语气，莉婕特赶紧补充道：

    「不，这我明白，但对于必须紧急应对的……」

    较为年长的男性，以长辈的口吻规劝道：

    「你就像他的女儿一样，怎么可以不参加葬礼呢。修瓦隆死后，可是斐尔洛克把你养大的啊。」

    莉婕特无言以对，视线游移。

    这场葬礼由克朗主办。接任船团长的莉婕特，必须赶紧处理加尔冈缇亚所面对的问题。

    然而，船长们却不这么想。问题是需要处理，但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办好斐尔洛克的葬礼，否则岂非不近人情。

    她太焦急了。

    莉婕特也有自知之明，但她的理性却说「话不是这样讲」，要求自己摆出领导者的样子。

    每次都这样。她总是急着下判断，忽略了他人的心情。她能正确完成步骤确定的事项，却不擅长应付意外状况。她自认合理、理性，可是一旦处理不来，感惰的部分就开始摇摆不定。又因为她也有自觉，因而烦恼不尽，更加棘手。

    莉婕特总是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挣扎。

    就在莉婕特无话可回时，克朗的出现救了她。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快去船头集合吧。」

    斐尔洛克的棺材，会从船团的最前端移动到最尾端，由居民们追悼着送行。船主必须代表各艘船舶，第一个为往生者送行。

    被秃头的大船主一规劝，船主们都陆续离去了。

    「真不好意思。」

    「走吧。」

    目送男人们走向海洋之神号的甲板后，克朗转向莉婕特。

    「总会有些反弹。只要坚持自己的理念就行了。」

    「……是。我明白。」

    她坚强地回话，但声音仍然有些僵硬。

    失去了斐尔洛克这个依靠，而且还得扭下他的职责，负荷想必不是普通的重。

    克朗望着新一代船团长的侧脸，心想：看来我也得下定决心了。

    「你说你回不去了？」

    「是啊。」

    莱德的心境十分平静。

    听到他回答得如此轻松，皮尼欧不禁困惑。

    「那真是……遗憾啊。」

    莱德好像没听见他笨拙的安慰话，躺在捷霸身旁，只是仰望着机库开放的天花板外的星空。

    「不过啊。」

    皮尼欧低声说。

    「既然回不去了，就做好觉悟吧。你不是想宰了鲸乌贼吗。」

    「杀死它们，是我的使命。」

    「那你想不想知道鲸乌贼的巢穴在哪。」

    莱德一下子跳起来，大声叫道：

    「找到它们的巢穴了吗！」

    皮尼欧安抚着急于行动的莱德。

    「哎，冷静点啦。鲸乌贼巢穴的深处埋藏了宝藏。很值钱的。」

    「我对钱没兴趣。」

    「你能杀鲸乌贼。我能拿到宝藏。怎么样？」

    「我只要能杀死它们就够了。」

    看到莱德的眼神透出前所未有的凶光，皮尼欧咧嘴一笑。

    「交涉成立罗。」

    抱着大包行李的人们，在船舶之间来回。

    在决定离开的佛朗吉船团当中，也有些居民不愿离开加尔冈缇亚。相对垃，有些人愿意留下住过的船，但本人要离船。这些人现在一齐在船上移动。

    乔让爱用的船滑进柏尔高伦号的连结器下方，喊道：

    「还要再解除三十个连结器，才能让想离团的船离开。这是件大工程，打起精神好好干！」

    同伴们齐声吆喝回应。其中也有人这次是最后一次与乔共事。

    在听得见来往行人喧嚣的柏尔高伦号舰桥上，莉婕特正与船主佛朗吉面对面。

    「佛朗吉。不能请您再考虑一次吗。」

    「我不会改变想法。统制变弱的大船团，是海盗眼中的肥羊。我们双方最好都抛弃一点负荷。」

    「可是……」

    「皮尼欧所说的古代遗产，或许能够支撑我们的未来。何况……」

    佛朗吉将手放在办公桌上的厚厚一本名册上。

    「有很多人都表示想跟我一起离开。自从下一任船团长确定是你之后，志愿人数增加了一倍。」

    她觉得心脏像是被捅了一刀。

    「……」

    「我有义务保护我的船上居民的生活。」

    佛朗吉也是代表群众的意愿，身负重任的船团长。莉婕特没有权力把加尔冈缇亚的——不，把她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佛朗吉身上。

    对于无言以对的莉婕特，佛朗吉向她问道：

    「所谓的率领船团，就是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保护民众。你有这份觉悟吗？」

    「当、当然。」

    「是吗。然而很遗憾地，我们并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你手上。你必须仔细想想这是为什么。」

    佛朗吉的语气中并没有责备，反倒带有几许关怀之意。

    「比起在这里谈事情，你应该有很多更需要去做的事才对。」

    莉婕特无话可说，咬紧了嘴唇。

    请摊贩的男子签名收件后，梅尔蒂留下一句：「多谢惠顾！」就在露天通道上往前跑。

    看到从前方跑来的人影，梅尔蒂停下了脚步。

    「艾咪……莎耶。」

    雨人慌张的表情，让梅尔蒂有些讶异。

    艾咪来到她的面前，激动地问：

    「你真的要离开了？」

    「……嗯。」

    「你不能离开佛朗吉的船，留在这里吗？」

    听到莎耶哀求似的语气，梅尔蒂有些伤脑筋地垂下视线。

    「我不能丢下爷爷不管嘛。」

    「这样啊……」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梅尔蒂虽然表情复杂，但仍强颜欢笑。

    「真没想到我们的船会离开加尔冈缇亚耶，我都吓了一跳！」

    知道她是想掩饰凝重的气氛，艾咪与莎耶都觉得尴尬不已。

    「啊，不过我还满期待的喔？搞不好又能碰到好男人了！」

    见她这样逞强，莎耶隐藏起寂寥的眼神，配合着她说：

    「嫁个金龟婿？」

    「对对对。而且听说莱德也会一起来呢！」

    「莱德也是？」

    突然听到莱德的名字，艾咪反而吓了一跳。

    「你没听说吗？皮尼欧到处跟人说耶。他说只要有那架飞空人型机，就不用怕鲸乌贼了。」

    「这样，啊……」

    莱德也要走了。她也隐约有预感……不对，是早就确定会变成这样了。她只是不愿意去接受而已。

    没办法，这是莱德自己的决定。

    现在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3

    安放在海洋之神号甲板上的棺木周围，围绕着许许多多参加葬礼的人。

    他们握起一小把堆在旁边小船里的沙山，然后在祈祷的同时，将沙子纷纷放进棺木里。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没有大地。人要到了死后才能回到那里。

    担任主奠，站在棺木旁的克朗，礼貌回应着没有间断的吊问。

    他在甲板的一个角落，看到佛朗吉的身影。

    佛朗吉来到克朗面前，先行过葬礼的礼仪，然后说：

    「我很希望是由你接任船团长，克朗。」

    「我也没多少年可活了。必须趁还能动的时候培育后起之秀。」

    这也是斐尔洛克的遗志。

    谁都希望能有更幸福的未来。但每个人所向往的，却不一定是同一倜幸福与未来。并不是有人受到恶意或自弃所因。即使如此，却只是因为描绘的未来色彩有着些许不同，有时候就得分道扬镳。

    现在的加尔冈缇亚正是这种情况。

    佛朗吉也为了留下来的人们苦心着想。

    「请你多教教她吧。」

    克朗只以眼神表示明白。

    佛朗吉回头看向棺木，对着双手交叠胸前的恩人遗骸说道：

    「斐尔洛克船团长……感谢你与我们分享了一段美好的旅程。」

    他将一把沙子洒在躺在棺内的斐尔洛克的手边。

    「愿碧波的恩典与你同在。」

    佛朗吉说，哀悼曾经一同航海的昔日同伴之死。

    没有一件事进行得顺利。

    莉婕特暂时逃离繁忙公事，回到自己的房里。

    她坐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挂在房间角落没动的丧服映入眼帘。她必须立刻换上衣服，前去参加葬礼。

    她的理性如此诉说，此时的她却不愿照做。

    她不禁自嘲，这样哪叫做理性了。

    丧服的旁边，是老旧的钢琴。键盘盖已经很久没人开过了。

    无意间，她的目光停留在钢琴上的相框。

    抱着年幼莉婕特的修瓦隆——已故的父亲，两旁亲昵地笑着的是年轻的斐尔洛克与欧达姆。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封闭在照片中的时光如今惹人怜惜，莉婕特摸了摸玻璃。

    她与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脸四目交接。

    照片外的时光一刻不停留。抱着自己的父亲早已离世，无忧无虑地微笑的斐尔洛克也撒手人寰。所有的一切，都与玻璃的另一侧不同了。

    当然，自己也一样。

    现在面对一去不复返的事物会让她伤心，莉婕特逃避似地走出房间。

    正当她想在门外整理自己的心情时，传来一个等候她多时的声音。

    「你不换丧服吗。」

    「……皮尼欧。」

    她想对靠着通道墙壁的皮尼欧说点甚么。

    「我先声明。我已经参加过葬礼罗。毕竟我从小就受他照顾，总该表示一下散意。」

    皮尼欧抢在莉婕特之前，大胆地开口说道：

    「麻烦你替我签一下离船申请。」

    「不要让我一再重复。」

    「哼。那你能证明我留下来比较有好处吗？」

    「我——」

    莉婕特不是在乎得失。

    她是太伤心了。

    修瓦隆与斐尔洛克建立起来的加尔冈缇亚——她出生长大的故乡竟然要因为这种理由而闹分裂，让她心如刀绞。

    然而，这种真心话绝不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对于没再接下去讲的莉婕特，皮尼欧冷淡地说，

    「你想否定我的梦想，是你的自由。不过啊，没有自信能保护别人，就不要轻言挽留。你不是干船团长的料。」

    「……」

    我还会再来的。扔下这句话之后，皮尼欧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莉婕特找不到能说的话。

    平时热闹滚滚的街道，现在却充斥着静静的啜泣声。

    棺木放置在加装了车轮的台座上，缓缓地推过居民们的行列之间。

    人们一个接一个步出行列，将沙子放进开着盖子的棺木里，对着遗体默祷。

    棺木就这样，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被送往加尔冈缇亚的最尾端。

    被彷佛夹杂着哀思的风吹拂着，艾咪将身体靠在扶手旁，从高台俯视着眼下的船舶。

    在伫立的捷霸脚边，可以看到莱德正在切削笛子的身影。

    就像了解艾咪的悲伤之情那样，葛雷鼠也坐在扶手上，不发出一点叫声。

    「怎么啦。」

    忽然有双手放在自己的双肩上，把艾咪吓了一跳。她完全没发现有人来到她身边。

    「莎耶。」

    被对方注视着，艾咪别开了视线。

    「……没甚么。」

    「你在想莱德的事对吧。」

    「才没有！」

    她下意识地否定，却瞒不过莎耶的眼光。

    莎耶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我说啊。其实你可以跟他一起去呀？」

    「咦？」

    「你就跟梅尔蒂一起，搭佛朗吉先生的船走嘛。」

    「跟梅尔蒂……」

    莎耶剡意以轻松的语气说：

    「当然，这样我会很寂寞……可是，我更不想看到你露出这种表情。看你一副这个世界要完蛋了的样子。」

    莎耶也跟艾咪一样靠在扶手旁。

    「不过，对你来说也许真的是这样呢。」

    一切都被她看穿了，艾咪不禁双颊泛红。

    「……根本甚么都还没开始呢。」

    对，这个世界没有要完蛋，也根本还没开始。

    莱德的世界里有艾咪，艾咪的世界里有莱德。在还没确定这一点前，两人的世界就不会开始。

    「那……」

    「不行啦！」

    艾咪像要打消念头地说。

    「我必须留在这里。」

    「真的好吗？」

    「我不能丢下贝贝尔离开，那孩子也需要欧达姆医生啊。而且我没有贝贝尔，也会活不下去的。」

    莎耶确实听见了艾咪的心声。

    「……这样啊。」

    「嗯。」

    「太好了。」

    莎耶嫣然一笑。

    「要是艾咪不在了，我也会很寂寞的。」

    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个这样看待自己的朋友是多么弥足珍贵。

    「……谢谢。」

    艾咪真心诚意地如此说。

    海洋之神号的舰桥上，挂着船团的配置图。连结船与船的部分埋了灯泡，以灯亮表示接续。

    如今，灯光一个又一个地熄灭。

    连结的解除作业正在进行。

    莉婕特没有心情去打开堆在指挥桌上的离船申请。只有皮尼欧说过的话始终萦绕脑海。

    没有自信能保护别人，就不要轻雷挽留。

    说得一点都没错。就算她真能挽留他们，也无法提供皮尼欧与佛朗吉所提出的富庶远景，更无法保证能够抵御外敌。

    她只是在要任性。跟因为害怕而要人家陪的小孩没有两样。

    她无法阻止思考不断往坏方面坠落。正当她脑袋深处隐隐作痛，而按住眉头时。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

    贝萝丝站在那里。

    「好像很幸苦啊。」

    「你问我的话，我没事。」

    「嗳，别那么紧绷，稍微喘口气怎么样？」

    「我现在要是休息了，怎么做大家的榜样！」

    她强硬地打断贝萝丝的话。

    出乎意料的语气，让贝萝丝稍微吓了一跳。

    莉婕特发现自己讲得太过分，别开了视线。

    「……抱歉。」

    「我没放在心上。」

    「船团长如今不在了，我必须振作点……」

    「我知道你有在努力。你做得够多了。」

    「要是真的够多的话，就不会弄成这样了。」

    这话太符合莉婕特的性情，让贝萝丝发出苦笑。

    「做得多并不等于做得好啊。」

    「咦？」

    莉婕特一时没弄懂她的意思，贝萝丝用眼角余光望着她，露出微笑。

    「我也是有好长一段时期，都没弄懂这一点。吃了很多苦头呢。怎么样，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看到莉婕特点头，贝萝丝开始游说：

    「师傅刚把工作交给我的时候啊。我一个人争强好胜，甚么都想自己扛下来。有一天，我找到一个大宝藏。我想让大伙儿看看我的实力，鼓足了干劲，结果整架人型机被海潮冲走，我被压在沉船下面。……还以为死定了呢。皮尼欧也笑我。说我求好心切到看不见周围，这样等于是不信任同伴。」

    「……」

    「不是甚么事都能靠自己解决的。所以——」

    「可是斐尔洛克船团长就办得到！」

    她忍不住大喊出声。她总有一天，不，是必须尽快赶上斐尔洛克的脚步。不然——

    但贝萝丝却愣了一愣，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那个老先生也常常靠你帮忙啊。你都没发现吗？」

    船团长——靠我帮忙？

    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你真正必须做的，难道不是去思考应该将哪些事情交给谁去做，一切才会圆滑进行吗？」

    「交给别人……？」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让我打捞上来的骨董派上用场。以我个人来说，我会想把我的船交付给那种人就是了。」

    做不到的事情，不用自己一个人设法处理。

    以前的斐尔洛克，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4

    回到斯廷法利号上的艾咪，开朗地向正在制作帆船模型的贝贝尔说「我回来了」。

    「抱歉回来得晚了！我马上去弄饭喔。」

    艾咪到厨房准备做饭时，贝贝尔在床上问她：

    「欸，听说莱德要走了，是真的吗？」

    拿着菜刀的手停住了。

    「贝贝尔……为什么……」

    「附近邻居说听皮尼欧讲的。」

    「喔。」

    艾咪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可惜喔，还以为可以跟他做好朋友的说。」

    「他为什么要刻意去做危险的事呢？」

    「就是啊……」

    艾咪实在忍不下去了，她靠在流理台前。眼睑深处阵阵发热，肩膀颤抖。

    「……那个笨蛋。」

    话一出口，眼泪便滑下脸颊。

    「姊姊……」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爱惜自己呢？」

    艾咪低垂着头，眼泪不断从她的双眼中滴落。

    「祭典的时候，莱德，看起来好开心……他还笑了哦？可是现在……他比我们刚刚相遇时看起来更痛苦。」

    贝贝尔轻轻走下床，靠近声音沙哑的姊姊。

    艾咪完全不去擦拭涌出的泪水。

    「那时候的莱德……一定才是真正的莱德，可是……」

    一起逛夜摊，吃摊贩的小吃，买礼物。

    这么普通的事情，莱德至今却从没经历过任何一次。

    来到加尔冈缇亚役，才能跟大家交谈、工作、欢笑。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教他新的词汇、一起用滑翔翼在天上飞、眺望夕阳。

    是不是再也没机会做这些事了？

    勤奋的工作让莱德一点一点地晒黑，变得更强壮了。

    每次见面，他讲话跟表情都变得越来越丰富。

    大声嚷嚷、慌张、困扰、惊愕。

    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历历在目。

    莱德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艾咪满脸泪水，止不住抽泣的呜咽。

    贝贝尔轻轻将手放在静静痛哭的姊姊背上安慰她。

    ……这样是不行的。绝对不行。

    也许无法传达给他——但还是非传达不可。

    这样巨大的一份心情。

    低沉的震动传来。

    孤独一人留在海洋之神号舰桥上的莉婕特，感觉到又有一艘船拆除了连结器，离开了船团。

    配置图的灯泡，又熄灭了一颗。她内心苦涩地看着。

    这时，在别的位置亮起了新的灯泡。

    她感到意外。有船跟海洋之神号连接了。

    她离开座位，从船窗探出身子。有艘小型船与本船接舷。

    连接臂下架起了连络桥，抱着行李的居民们急躁地开始过桥。

    「也有人想留在这里……」

    船团目前为了让想离团的船驶向外海，正在进行大幅的重组。

    离开的船不会再与船团连系，但选择留下的船舶将再度寄身于新的母船。

    纵使失去了斐尔洛克这个大支柱，许多人决定跟随佛朗吉与皮尼欧离去，这些人仍然选择在加尔冈缇亚生活——相信加尔冈缇亚。

    要有多么坚毅的心灵，才能选择相信别人？

    将自己交付给他人，就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但斐尔洛克总是做得到。当莉婕特请教他该如何处理赶走海盗的莱德时，斐尔洛克交给她自行判断。

    不只如此。他还将日常中的许多决断，都交给莉婕特决定。

    然后到了最后一刻，他对莉婕特说：船团就交给你了。

    既然如此。

    虽然迷惘、不安与恐惧都没有消失，但留下来的人们应该能够一起背负才对。

    我能够相信他们的这份心吗？

    答案只有一个。

    当然能相信了。

    这里可是斐尔洛克建立的船团啊。

    冲出舰桥的莉婕特，发出清脆的跫音，首先前往自己的房间。

    在派斯托斯号——皮尼欧担任船主的维修船的甲板上，有着莱德与捷霸的身影。

    为了准备与鲸乌贼战斗，巨人的手中握着皮尼欧特地打造的巨大斧枪，莱德手握雷射小刀，不苟言笑地将斧枪尖端磨利。

    细微的脚步声往这边跑来。

    是气喘吁吁的贝贝尔。

    「贝贝尔。」

    贝贝尔维持着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来的苍白脸色，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

    「你要走了，对吧。」

    「……对，我得走了。」

    莱德僵硬的语气让贝贝尔心中一阵剌痛，他忍住了，坐在莱德身旁。

    「你无论如何，都非走不可吗？」

    「……对。」

    「这真的是莱德想做的事吗？」

    「这是为了保护人类。……也是为了保护艾咪。」

    「可是姊姊根本不希望你这样做啊！」

    莱德不作答，翻翻口袋后，将笛子递给贝贝尔。这不是他自己做的。是在漂流到地球之前，不，在更久以前，就一直留在手边的东西。

    「我希望，你留着这个。」

    「咦？」

    贝贝尔看看笛子。这跟他之前拿给自己看的那只笛子不同。有点脏掉，并且具有花上长时间切削而呈现的浑圆感。

    「这不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那是，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小孩做的。」

    「跟莱德，很像……？

    莱德点点头。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我的弟弟。」

    「弟弟……那么！」

    莱德打断说到一半的贝贝尔，摇摇头。

    「在银河同盟，无法战斗的孩子就无法存活。因为黑迪亚斯压迫了人类的生存领域。地球的黑迪亚斯也一样，只要它们想离开巢穴，就必定会与人类产生冲突。」

    「可是鲸乌贼……」

    「那是黑迪亚斯。……一旦它们发动攻击，让地球变得跟银河同盟一样，贝贝尔就无法生存下去了。」

    「我不想，让艾咪尝受那种离别的滋味。」

    「不，不会的，莱德！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贝贝尔拚命哀求，但莱德听不进去。

    「我不想让艾咪伤心。所以，我得打倒黑迪亚斯。」

    为什么。为什么心意总是无法交集。

    明明每个人，都这么为其他人着想。

    莱德来自宇宙，事到如今又有甚么关系呢？

    就像姊姊心里想着莱德一样——莱德更是想着姊姊。

    但为什么，还是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5

    十万火急地换上丧服，莉婕特一路奔向加尔冈缇亚的后方。

    遗骸将在船团最尾端的后方监视船进行水葬。

    在街上推着前进的棺木，不知道已经到哪里了。

    莉婕特在人影稀少的道路、阶梯与连络桥上到处奔跑。她呼吸急促，喉咙变得干涩。心脏剧烈跳动，她拚命移动着快要绊倒的双脚，追逐斐尔洛克的送葬行列。

    棺木两侧站着四人，双脚那一端则有欧达姆伫立。

    他们被称为五贤者，是加尔冈缇亚的贤哲们。

    允许接触自古相传的深奥知识与传说，负责守护与行使这些智慧的他们，确实有资格送船团长斐尔洛克走完最后一程。

    后方监视船的甲板上，聚集了许多与斐尔洛克尤其亲近，或是深深景仰其人格的人们，怀着深切的哀伤观看送葬的过程。

    就在五贤者分别握着薄布的一端，正要以肃穆的动作盖上棺木时。

    「请等一下。」

    所有人无不回过头去，他们都明白发出声音之人的心情，便默默行礼。

    受到众人以沉默接纳的莉婕特穿越人群，毅然地走近棺木。

    「抱歉，我来迟了。」

    她以一丝不苟的举止低头致歉。

    五贤者与主奠的克朗颔首，允许她表示悼念之意。

    莉婕特再次深深地鞠躬，然后从一旁的沙船握起一把沙子。她蹲在棺木旁边，将细沙轻轻洒在斐尔洛克的肩头。

    小时候，斐尔洛克常常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暴风雨夺走了她的父亲时，斐尔洛克用他那强壮的双臂紧紧地拥抱过她。自从她立志成为船团长以来，总是追逐着他那伟大的背影。

    她满怀深情地注视着斐尔洛克双目紧闭的容颜，抚摸了他的脸颊。冰冷的触感叫人心酸。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莉婕特强恐着呜咽只说出这句话，然后起身，退后了一步。

    贤者们亲手重新盖上薄布，包起了遗骸。

    他们以庄严的动作盖上棺木。在所有观礼人的哀悼当中，五贤者一推之下，棺木就顺着连接海面的轨道滑下。

    巨大的水声随即响起。

    缓缓沉入海中的棺木周围，有着光虫的荧煌四处飞舞。

    那光不久也渐渐消失，斐尔洛克的肉体沉进海里，灵魂则被送往光幕的另一头。

    所有人都肃然地闭起眼睛，度过一段各自在内心祈祷与感谢的时间。

    伫立于船舳——船舶最尾端的莉婕特，已经不再哭泣。

    她拆下盘起头发的发夹，让头发散落在早晨的冷冽海风中，柔顺的长发便如绢丝般在风中飘逸。

    没有人知道她这样做的意思，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当在风中飞舞的头发轻柔地抚平时，莉婕特开口了。

    「我有话想对各位说。」

    她抬起隐藏了决心、散发魄力的双眼。

    「斐尔洛克将这个加尔冈缇亚托付与我。前船团长直到最后一刻，都挂念着这个船团的将来。我希望能不辜负他的期望。」

    讲到这里，莉婕特顿了一下。

    因为她在群众当中发现了贝萝丝的踪影。贝萝丝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莉婕特，点点头。没事的。

    「……我想保护前船团长爱过的加尔冈缇亚，这个乘载着各位生活的船团。然而，凭我的力量，连挽留想离开这里的人都办不到。我没有力量。」

    群众传出一阵小小的喧嚷。

    在场的都是决定留在加尔冈缇亚的人。莉婕特的发言，将会大幅左右他们的未来，可是……

    「正因为如此。」

    莉婕特松开了晈紧的嘴唇，态度凛然地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能借助各位的力量。如果各位也有这份心，愿意保护这个船团……保护我们生活的堡垒加尔冈缇亚，那么——我恳请各位伸出你们的援手。」

    莉婕特深深地鞠躬。

    周围仍然一片肃静。

    鸦雀无声的时间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

    贝萝丝环顾周围的状况。所有人都保持着僵硬的表情，不做任何反应。

    还是不行吗。难道只要船团分裂了，住在里面的人们也舍断了羁绊？

    再也无法坐视不管的贝萝丝想出声鼓励，正当她将双手放在嘴边时。

    「可别小看我们了！我们可是老鸟啊。」

    渔业船的工会长将遮阳帽往上一推，运货的师傅也露齿而笑，交叉着双臂。

    「没问题！该拜托我们的就拜托我们！」

    众人接二连三地说出可靠的话语，声音不断重叠。

    「再去惋惜那些离开的人也没用嘛？」

    「你来站在我们中间，再建立一个新的船团就行了。」

    声援变成了鼓励莉婕特，为她加油打气的声浪。

    「莉婕特……这样就行了。」

    克朗重重地点头，一旁的欧达姆也道出心中感慨。

    「大家互相扶持才叫做船团。我想，现在正是加尔冈缇亚的全体人员同心协力的时候吧。」

    莉婕特内心百感交集，再度鞠躬。

    「……各位。谢谢你们。」

    一道曙光从水平线射出。

    拆除了许多连结的加尔冈缇亚歪扭的形状暴露在晨曦中，但那也是它步向新形态的第一步。

    莱德仰望着斯廷法利号——艾咪与贝贝尔住处的窗户，心中不免踌躇。

    这时，为了让早晨空气进入屋内，窗户被打开了。

    「……」

    艾咪吸了一口气，忽然顿住。

    「……莱德？」

    莱德原先明明也在期待她从窗户露脸，却没能出声唤她。

    艾咪轻轻一笑。

    「你怎么待在那种地方？」

    她用轻快的语气问他，听起来好温柔。

    这给了莱德开口的机会。

    「我该走了。」

    「这样啊。」

    她说「你也想见见贝贝尔吧」，便请莱德进屋子里来。

    面对着艾咪泡的茶，有好一会儿，谁也无法开口。

    经过了许多犹豫，先拿出勇气的是贝贝尔。

    「莱德……你真的要走啦。」

    「嗯。」

    「我跟你说，这个……」

    贝贝尔从床边取出笛子，向他激动地说：

    「这个，我只是替你保管喔！所以，你随时可以回来的！」

    莱德有些哀伤地微笑。

    如果那个给我笛子的少年是我的弟弟……那么贝贝尔，也就像我的弟弟一样。

    我居然又得跟弟弟分别了。

    「……谢谢你们，至今的照顾。愿碧波的恩典与你们同在。」

    艾咪仍然将脸别到一边，甚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如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再也遮掩不住拚命忍耐的眼泪与哭声。

    以佛朗吉的柏尔高伦号、皮尼欧的派斯托斯号为首，几十艘船逐渐离去。每一艘熟悉的船影，排列成陌生的队列。

    艾咪让她那亚麻色的头发，随着吹在起飞台上的风起舞。

    「没办法。他们都有所觉悟了。」

    贝萝丝轻声说，她似乎跟艾咪一样是来送行的。

    「……真是的，那群笨蛋。」

    艾咪似乎连贝萝丝低声发出的怨言都没听见，只是目送着在水平线上逐渐模糊的那些船舶。

    她打算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tobecontinued．

第二卷 后记

    各位好，我们又见面了。我是谷村大四郎。

    本书是二〇一三年四月开始播映的电视动画《翠星的加尔冈缇亚》的小说版第二集。

    在这一集当中，描写开始寄身于船团都市加尔冈缇亚的主角莱德，与异文化的众多居民相遇，在陌生环境里渐渐知晓、学会与接受一些现象，有时也会产生抗拒的「变化」时期。相当于动画本篇第四集到第八集的内容。

    这次，我想稍微记下一些关于动画剧本编写过程的二三事。

    《翠星的加尔冈缇亚》的剧本，是在系列构成的虚渊玄先生指导下，由我、砂阿久雁、七筱トリコ、海法纪光（按负责集数排列）等五名执笔。

    根据虚渊先生提出的各集故事情节，每位编剧想出更细微的场面、台词与肢体动作，经过一点一点的修正，最终才能完成一部剧本。

    编写剧本时，首先得写好故事结构（做为剧本原形的详细大纲）。我第一个负责的部分是第二集的剧本，初稿于二〇一一年八月十八日完成。

    经过改稿，接着着手进行剧本作业。我们在每周召开的小会议互相指出修正部分，最终于九月十五日提出的稿件成为定稿。从我的印象来说，以原创作品而言定案所花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或太短。

    在村田监督与虚渊先生的主导下，第三集开始也是以并行的方式依序制作故事结构与剧本，并逐步臻至完善。根据纪录所示，虚渊先生本人负责的完结篇剧本是在约六个月后脱稿。

    在这段期间内，我们不只是加深了角色与故事的深度，还活跃地提出原创作品特有的世界观相关创意等等，度过了极为愉快而充实的一段日子。

    这本小说版，就是以如此诞生的剧本定稿为基础所执笔。

    一些动画版受到长度限制而不得不割爱的场面，在本书中得以重见光明，还加入了没能完全画出来的背景设定，以及本篇当中所没有的新对话等等。

    《翠星的加尔冈缇亚》原本就是一部设定细致的作品，如果各位读者能从本书当中享受到前迤的更多细节，就是我的荣幸了。

    二〇一三年六月谷村大四郎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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